关于革命的论述：人工智能时代的生活
日期：2017年11月29日 > 本文为尤瓦尔·赫拉利在京东金融会议上的致辞整理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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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篇：人工智能是生命演化史上的根本性革命
很遗憾我无法亲临现场，但多亏科技的神奇力量，我至少可以以精神到场的方式参与本次会议。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讨21世纪最伟大的革命——这很可能不仅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革命，更是自40亿年前生命诞生以来最伟大的革命。 在长达40亿年的时间里，所有生命的演化都遵循自然选择法则与有机生化规律，无论你是恐龙、变形虫、智人还是一颗番茄，都通过自然选择完成演化，本质都由有机化合物构成。如今，科学正在开启一个全新时代——人工智能时代。在这个时代里，自然选择将被智能设计取代，成为生命演化的核心驱动力，生命也将突破有机生化的局限，在40亿年演化后，首批无机生命形态即将诞生。
二、宇宙与社会双重维度的革命性影响
这场革命的影响极为深远，甚至具有宇宙尺度：一方面，在长达40亿年被束缚在地球之后，生命将首次突破地球的局限，开始在银河系乃至宇宙中扩散。 但人工智能革命更直接的影响将作用于我们的社会、经济和文化，而非遥远的星系。我们已经能在当下看到、且在未来数十年会愈发显著的一个重要后果是：决策权威正从人类向算法转移。
三、决策权威的转移：算法对人类的深度介入
这一转变的核心逻辑是：只要掌握足够的个人生物特征数据和算力，外部算法对个人的了解就能超过个人对自己的了解，进而深度认知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掌控、操纵个人的欲望、情绪、想法和决策。 这一转变从非常简单的日常决策开始，比如买什么书。过去买书时，人们依赖自己的喜好，或是亲友的推荐——他们了解你的品味，给出的建议也更贴合你的需求。但现在，买什么书、读什么书这类简单决策，越来越多由亚马逊这类算法代劳。我们越是依赖了解我们的算法为自己做决策，就越会丧失自主决策的能力：这类能力遵循“用进废退”的规律，就像肌肉一样，不锻炼就会退化。 这一现象如今已经发生在我们辨识空间的能力上：过去从当前位置去火车站，需要依赖自己的知识和经验认路，但现在人们越来越依赖智能手机指路，很快我们就会彻底丧失自主辨识空间方向的能力。
四、就业市场的颠覆与“无用阶层”的隐忧
另一重要影响是，AI将彻底改变经济形态，尤其是就业市场。随着AI在越来越多任务上的表现超过人类，它将把人类从越来越多的工作中挤出去，我们可能会见证一个规模庞大的全新全球阶层诞生——“无用阶层”，即从经济、政治系统的运行逻辑来看，没有任何能力比AI更强的人群。正如19世纪工业革命催生了城市无产阶级（即工人阶级），如何对待数亿“无用人群”——这里的“无用”并非从他们的父母、亲友或子女的角度而言，而是从经济、政治系统的运行逻辑来看，这些人不再具备经济价值——可能是21世纪最大的经济社会政治问题之一。 以驾驶职业为例，五到十年前，认为计算机能比人类驾驶汽车还是科幻设想，但如今行业内的多数专家都认为，这只是时间问题：也许10年、20年或30年后，计算机和自动驾驶汽车将把人类司机挤出就业市场，取代数百万出租车司机、公交司机和货车司机。AI司机相比人类司机的优势极为显著，因此用AI取代人类司机是合理的选择；同理，用AI医生取代人类医生也具备充分的合理性。这一过程将伴随经济和政治权力的大规模转移：从绝大多数人手中，转移到控制算法、计算机和网络的极少数精英手中。 这一趋势在金融领域同样会发生：高效金融决策对速度和信息处理能力要求极高，AI处理信息的速度和效率远超任何人类；此外，AI没有实体、没有情绪，不会像人类决策者那样，因疲惫、注意力不集中、愤怒或情绪低落，在涉及数百万美元、日元或欧元的决策中犯下严重错误，只会依据所见数据而非瞬时情绪做出判断。因此，未来数十年，越来越多的金融决策将由AI而非人类做出，金融市场的竞争也将是算法之间的竞争。甚至在我们有生之年，AI管理的金融市场交易速度之快、规模之大，将没有任何人类能够完全理解；50年后，可能只有AI具备处理海量数据、理解全球金融体系运行逻辑的能力。 当然，随着驾驶、纺织、医疗、金融等领域的岗位消失，新的岗位也很可能会随之出现，但我们无法确定新岗位的供给量是否足以覆盖失业人群。此外，还有两大障碍可能导致新岗位无法解决“无用阶层”的问题： 第一，就算存在适合人类的新岗位，从业者也需要极高的技能才能胜任。多数专家估计，生产衬衫、驾驶出租车这类常规性岗位将被机器人和计算机取代，新岗位则需要创造力、巧思、灵活性等能力，而大多数人没有接受过足够的教育和培训来满足这些要求，因此会出现数百万出租车司机、纺织工人失业，却无法填补软件工程等新岗位缺口的情况。 更糟糕的是，AI革命并非单一的重大事件，而是一系列层层迭代、不断升级的革命：就算10到20年内出现新岗位，这些岗位也很可能很快被性能更优的新一代计算机和算法取代，“终身就业”“终身职业”的观念将彻底过时。
五、教育变革的紧迫性与人类的选择权
这个问题绝不能拖延20到30年再解决。我们不能告诉自己“AI革命要到2040或2050年才会到来，到时候再担心也不迟”，我们必须现在就正视这个问题。如今2017年，我们面临的核心问题是：应该给中小学生、高校学生教授什么内容，才能让他们在毕业时拥有足以应对未来职场的技能？如果等到2040年再行动就太晚了，届时他们在学校学到的大部分内容都会失去价值。 更大的难题在于，我们完全不知道2040年或2050年的就业市场和经济形势会是什么样子——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我们对二三十年后的世界走向毫无预判，根本不知道应该教给孩子们什么。目前最稳妥的方向是培养孩子的心理灵活性和心理韧性：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2050年的世界会和当下截然不同，而且会是一个充满持续变化的动荡世界，无论未来处于何种境遇，人们都需要足够的心理韧性和灵活性来应对所有变化。
最后我想明确一点：技术从来不是决定论的，过去如此，未来也是如此。技术只会为我们打开一系列可能性，不会决定我们必须选择哪条路径。人工智能肯定会彻底改变我们的生活、社会、经济和政治体制，但具体会演变成什么样子，我们仍然有一定的选择空间。如果文中提到的某些前景让你感到担忧，现在仍然可以采取行动，改变未来的走向。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