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未来的命运？——尤瓦尔·赫拉利2018年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年会访谈
一、主持人开场：介绍尤瓦尔·赫拉利的学术影响力
各位下午好，今天非常荣幸邀请到尤瓦尔·赫拉利教授展开对话。我是《金融时报》美国区总编辑吉莉安·泰特。 很少有历史学家能登上世界经济论坛会议中心的主舞台，被安排在德国总理默克尔与法国总统马克龙之间演讲；能像默克尔总理一样吸引满场观众的学者更是凤毛麟角；而拥有以下经历的历史学家几乎不存在：我们在后台候场时，默克尔总理特意停下脚步，走到尤瓦尔面前自我介绍，说“我读过你的著作”，这实在令人惊叹。 尤瓦尔·赫拉利教授的两部著作影响力极大，不仅重塑了各国政府内部的讨论方向，也深刻影响了众多企业与非政府组织的认知：其中一部想必在座不少人都读过，即《人类简史》（*Sapiens*）；第二部《未来简史》（*Homo Deus*）延续了《人类简史》对人类历史的梳理，将视角投向未来，聚焦数字时代的影响；他今年夏天还将推出聚焦当下的新作《今日简史》（*21 Lessons for the 21st Century*）。而今天他要讨论的话题，正是默克尔总理此前演讲中提到的核心问题：数据问题，以及我们今天该如何应对数据带来的挑战。 他的观点极具 provocative，发人深省也令人警醒，在座各位都应当重点关注。下面把时间交给赫拉利教授。
二、赫拉利主旨发言：数据霸权与人类未来的十字路口
1. 核心判断：我们或为最后一代智人
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讨我们物种的未来，乃至生命的未来。我们很可能是最后一代智人（Homo Sapiens）：一两百年内，地球将由与我们差异远大于我们与尼安德特人、黑猩猩差异的实体主导。因为未来几代人中，人类将掌握改造身体、大脑与心智的技术，身体、大脑与心智将成为21世纪经济的核心产品，而非纺织品、交通工具与武器。
2. 核心资产的代际更迭：从阶级分化到物种分化的风险
未来地球的主宰者会是什么模样？这个问题将由数据的所有者决定：谁控制数据，谁就掌握人类乃至整个生命的未来。因为数据已经成为当今世界最重要的资产： - 古代土地是最核心的资产，当土地过度集中于少数人手中时，人类分化为贵族与平民两个阶层； - 近代两百年间，工业机械取代土地成为核心资产，当大量机械集中于少数人手中时，人类分化为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两个阶级； - 如今数据正在取代机械成为最核心的资产，若数据过度集中于少数人手中，人类将不再分化为阶级，而是分化为不同的物种。
3. 破解人类的技术基础：信息技术与生命科学的融合
数据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我们已经具备了解码、操控人类的能力。外界常讨论破解计算机、电子邮箱、银行账户与手机的技术，但实际上人类已经具备了解码自身的能力。 要实现对人类的破解，需要两个核心条件：充足的算力，以及大量数据，尤其是生物特征数据（biometric data）。这类数据并非指消费、出行记录，而是身体与大脑内部正在发生的生化活动数据。直到今天，从来没有人拥有破解整个人类所需的算力与数据：即便苏联克格勃或西班牙宗教裁判所24小时跟踪你的一举一动、监听你的所有言论，他们依然没有足够的算力和生物学知识，去理解你身体与大脑内部的活动，搞懂你的感受、想法和需求。 但这一情况正在因两场同步发生的革命而改变：一方面，计算机科学的进步，尤其是机器学习与人工智能的兴起，为我们提供了充足的算力；另一方面，生物学、尤其是脑科学的突破，为我们提供了必要的生物学认知。现代生命科学最核心的洞见，可以用三个词概括自达尔文以来150年的生物学研究：生物体就是算法。无论是病毒、香蕉还是人类，本质上都只是生化算法，我们已经逐步掌握了破解这些算法的方法。 当信息技术革命与生物技术革命融合，人类将获得破解自身的能力。而推动两大革命融合的最重要发明，是生物特征传感器——它能将身体与大脑中的生化过程转化为计算机可存储、分析的电子信号。一旦拥有足够的生物特征信息和算力，就能创造出比你更了解你自己的算法。而人类其实并不了解自己：我21岁时，在自我否认了数年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这绝非个例，许多同性恋者都会长期否认自己的性取向，对自己身上非常重要的事实一无所知。 试想10年或20年后的场景：算法可以精准判断任何一个青少年在性取向谱系上的位置，甚至能判断其性取向的可塑性。算法会追踪你的眼球运动、血压、脑活动，然后告诉你“你是谁”。或许你本人不愿意使用这类算法，但假设你参加了一位同学的生日派对，有朋友提议大家轮流用新算法测性取向、互相点评，你会直接走开吗？即便你选择离开，即便你继续对同学、甚至对自己隐瞒性取向，你也没法躲过亚马逊、阿里巴巴和秘密警察的追踪：当你上网、看视频、刷社交动态时，算法会持续监测你的眼球运动、血压与脑活动，它们会知道你的性取向，甚至可以告诉可口可乐：如果想给这个人卖含糖碳酸饮料，不要用肌肉男模的广告，要用比基尼女郎的广告。你根本不会知道这一切的发生，但它们一清二楚，这类信息的价值可达数十亿美元。 一旦算法比你自己更了解你，它们就能预测你的欲望、操控你的情绪，甚至代替你做决定。如果我们不加警惕，最终可能催生数字独裁（digital dictatorship）。
4. 数字独裁的潜在威胁：从监控到生命改造的升级
我们通常从伦理或政治层面讨论民主与独裁的差异，但实际上二者是两种不同的信息处理方式：民主采用分布式信息处理，将信息与决策权分散到大量机构与个体手中；独裁则将全部信息与决策权集中于一处。在20世纪的技术条件下，分布式数据处理效率高于集中式，这是民主优于独裁、美国经济优于苏联经济的核心原因之一。但这一结论仅适用于20世纪的独特技术条件：21世纪的新技术革命，尤其是人工智能与机器学习，可能让钟摆向反方向摆动，集中式数据处理的效率可能远超分布式。如果民主制度无法适应新的技术条件，人类将生活在数字独裁的统治下。 事实上，如今全球已经出现越来越多成熟的监控体制，不仅来自威权国家，民主国家也在推进：例如美国正在建设全球监控系统，我的祖国以色列正在约旦河西岸建立全面监控体系。但数据的控制权可能让人类精英做出比建立数字独裁更激进的事：通过破解生物体，精英将获得重新设计生命未来的能力。因为只要能破解某样事物，通常也就能改造它。如果我们真的成功破解并改造生命，这不仅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革命，也是40亿年前生命诞生以来生物学领域最大的革命。 40亿年来，生命游戏的基本规则从未发生过根本变化：恐龙、阿米巴原虫、番茄、人类，所有生命都受自然选择法则与有机生化法则的约束。但这一情况即将改变：科学正用“智能设计”取代“自然选择”驱动的演化。这里的智能设计不是云端之上某位神灵的设计，而是我们人类自身的设计，是我们云服务的设计——IBM云、微软云等，正成为演化的新驱动力。与此同时，科学可能让被禁锢在有机化合物领域40亿年的生命，突破限制进入无机领域。也就是说，在40亿年自然选择塑造的有机生命之后，我们正在进入智能设计塑造的无机生命时代。
5. 数据所有权的核心困境：全球监管的难题
这就是数据所有权如此重要的原因：如果我们不加以监管，极少数精英将不仅掌控人类社会的未来，还将决定未来生命形态的样貌。那么该如何监管数据、界定数据所有权？ 人类有1万年的土地所有权监管经验，有数百年的工业机械所有权监管经验，但几乎没有数据所有权的监管经验，而这本身难度大得多：土地和机械都有明确的物理边界，数据却同时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它以光速传播，还可以被无限复制。那么我的DNA、大脑、身体、生命的相关数据，到底属于我本人、某家企业、政府，还是全人类集体？ 如今大型企业掌握着大量数据，民众对此日益担忧。但要求政府将数据国有化，可能只是把大企业的霸权替换为数字独裁。许多政客就像音乐家，他们演奏的乐器是人类的情绪与生化系统：一位政客发表演讲，整个国家就会弥漫恐惧；一位政客发一条推文，就会引发愤怒与仇恨的浪潮。我认为我们不该给这些音乐家更精密的乐器，更不该把宇宙生命的未来托付给他们。尤其现在许多政客和政府根本提不出有意义的未来愿景，反而向民众兜售回到过去的怀旧幻想。作为一名历史学家，我可以告诉大家两点：第一，过去一点都不美好，你们不会真的想回到过去；第二，过去永远不会回来。所以怀旧幻想根本不是解决方案。 那么数据到底该归谁所有？我坦白说不知道，相关讨论才刚刚开始。大多数人听到数据监管的话题，只会想到隐私、购物，想到企业知道自己的出行和消费记录，但这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关乎的是更重要的利益，讨论才刚刚起步，我们不可能立刻得到答案。我们需要号召科学家、哲学家、法学家，甚至诗人——尤其是诗人，关注这个重大问题：该如何监管数据所有权？人类乃至整个生命的未来，都可能取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三、现场问答：关于技术落地、全球治理与学科交叉的讨论
**主持人提问**：你描绘的未来图景相当令人担忧，你认为这个未来多久会到来？是2年、20年还是200年？我们到底还要多久就会面临数字独裁的威胁？ **尤瓦尔·赫拉利**：我认为时间尺度是几十年。200年后，我想应该已经没有智人（Homo Sapiens）了，人类会变成完全不同的物种。2年太短，我们说的是未来几十年，具体多久没人知道。
**主持人提问**：你刚才在台上坦言不知道答案，这在达沃斯论坛可不常见，这种谦逊非常可贵。但我很好奇，纵观当今世界，你有没有看到任何国家、群体或学术机构正在就这个问题展开理性的讨论？有没有任何值得鼓舞的迹象？ **尤瓦尔·赫拉利**：我认为当今世界只有极少数的个人和机构真正明白正在发生什么、什么才是核心利益所在。绝大多数人，包括普通民众、甚至政客和商界人士，并没有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确实听说过数据，知道数据保护、网络攻击，担心身份或银行账户信息被盗，但正如我之前所说，这只是冰山一角。我猜测，谷歌、脸书等少数大型企业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部分政府尤其是中国政府也明白。但绝大多数人完全不知道。需要再次明确的是，生物特征数据才是核心。人们想到数据时，只会想到自己的出行、消费记录；想到黑客攻击时，只会想到计算机、人工智能、机器学习，却忽略了等式另一端的生命科学、脑科学——脑科学让我们得以触及人的内在，我们真正要破解的是人的内在，而非外在的设备。
**主持人提问**：中国确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案例。几年前我在达沃斯和一位中国高级官员讨论民主问题时，他说：“西方有民主，我们有社交媒体。”他的意思是，中国政府不仅用社交媒体监控民众，还把它当作风向标，收集舆情信息，确保始终走在社会矛盾爆发的前面。你认为中国是最有可能出现这类数字独裁的地方吗？ **尤瓦尔·赫拉利**：我不确定。正如我之前提到的，西方也有类似案例。我最了解的是自己的祖国以色列，它正在约旦河西岸建立一套真正的全面监控体系，这在人类历史上几乎前所未见，试图追踪每一个人的每一个行踪。但哪怕是这些案例，都还没有跨过生物特征传感器的关键门槛：无论是美国、以色列还是中国，目前的监控都还停留在社交媒体、手机定位、信用卡消费记录层面，我们还没有真正掌握进入人体内部的技术。但可能再过5到10年，我们就会拥有这项技术。举个极端例子：假设你住在朝鲜，被强制佩戴一个持续监测你体内数据的手环，当你走进一间看到领袖画像的房间时，手环可以监测到你看到画像时的脑活动与血压变化——这才是真正的数字独裁。
**主持人**：这甚至让《1984》里的监控都显得像小儿科。 **尤瓦尔·赫拉利**：没错，就是小儿科。
**主持人提问**：你说现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问题，但假设你是一位独裁者——不管是数字独裁还是传统独裁，你现在会做什么来帮助人类应对这一挑战？你会直接扔掉所有生物特征设备吗？ **尤瓦尔·赫拉利**：绝对不可能倒退，尤其是在技术和科学领域。即便某个国家甚至整个大陆被这些可能性吓到，宣布停止该领域的所有研究，也无法强迫其他国家这么做，最终只会引发逐底竞赛。除非达成全球层面的共识，否则没有任何国家愿意在竞赛中落后。
**主持人提问**：那你希望科学家来主导这件事吗？还是联合国？你认为联合国有能力做到吗？或是达沃斯论坛的与会者？你认为这里的人能主导这件事吗？ **尤瓦尔·赫拉利**：相关讨论才刚刚开始，我们不必恐慌，首先要意识到我们面临的是什么。还有很多可能性，包括技术层面的可能性。比如我们讨论土地所有权监管时，对它的含义有非常清晰的认知：一块地、一片田，围上栅栏，装个门，你站在门口说谁可以进谁不能进，这就是我的地。但如果是我的DNA数据、我大脑里的数据，什么是对应的“栅栏”和“门”？我们完全不清楚。我认为我们现在的处境，和200年前工业革命初期非常相似，需要时间。就像在大学课堂上，你刚开始讨论一个问题，就有人举手问“考试要写什么答案”，但还不到时候，我们首先要展开讨论，我没有所有问题的答案。
**主持人提问**：你对数字经济的描述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点：它呈现的社会图景和传统经济学家的认知并不一致。如今大部分数字交换根本不涉及金钱，人们用数据换取服务，这是当前任何经济模型都无法捕捉的，反垄断相关的法律模型同样如此。这个问题既不属于经济学，也不属于计算机科学，甚至不局限于任何单一学科。你认为大学需要重新调整学科分类吗？谁来承担起统筹全局、讨论这些问题的责任？我本人是人类学出身，当然希望是人类学家站出来，但我也没把希望全寄托在他们身上。 **尤瓦尔·赫拉利**：希望所有人都能参与。我认为如今计算机科学家也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哲学家、人类学家，这是时代的要求。你之前提到世界上不同的交换模式，未来最重要的交换可能发生在医疗领域：我们今天所说的“隐私”之争，本质上是隐私与健康的博弈。你是否愿意开放自己身体与大脑的内部数据，换取更好的医疗服务？我猜健康会完胜，人们会为了医疗放弃隐私，在很多地方人们甚至没有选择权——如果不开放身体内部数据，他们根本拿不到保险。
**主持人提问**：这确实是另一类不涉及金钱、但至关重要的交换。最后一个简短问题，我们不得不遗憾地结束了。土地主导的时代对应封建主义，工业机械主导的时代对应资本主义与马克思主义，你有没有想到一个词来描述这个数据主导的新世界？ **尤瓦尔·赫拉利**：我试过用“数据主义”（data-ism），但我不确定。词语有自己的生命力，哪个词能流行起来，本质上是个巧合。
**主持人结束语**：或许大家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写在明信片上寄给他，或在推特上留言、发邮件，用任何你喜欢的数字通信方式都可以。最后，我代表在场所有人说，从大家的表情就能看出，没有人低头看手机，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你，这非常了不起。非常感谢你既给我们带来启发，也让我们警醒，谢谢。 **尤瓦尔·赫拉利**：谢谢吉莉安，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