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达沃斯论坛 尤瓦尔·赫拉利与华为CEO任正非对话实录
一、开场与核心议题
主持人、《经济学人》主编扎尼·明顿·贝德斯开场表示,本次对话是达沃斯最热门的活动之一,到场观众是幸运的少数。她介绍对话双方:一边是华为创始人、CEO任正非——华为是全球最大的电信设备制造商、第二大智能手机生产商,也是美国“黑名单”的首个科技企业案例,是当前科技军备竞赛的标志性人物;另一边是全球知名历史学家、思想家尤瓦尔·赫拉利,著有《人类简史》《未来简史》《21世纪的21堂课》,是当今世界最具影响力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尽管二人背景、国籍差异极大,但都深耕历史研究,具备解读科技未来的独特视角。 本次对话围绕三个核心问题展开:第一,这场科技军备竞赛的核心利害是什么,是单纯的市场主导权之争,还是关乎市场体系、民主制度、全球主导权走向的深层问题;第二,竞赛将带来什么后果,世界是否会分裂为两个割裂的科技生态,以及这种分裂意味着什么;第三,如何规避最坏结果,让科技造福人类。
二、科技竞赛的核心利害:关乎人类未来的制度性挑战
首先由赫拉利回应第一个问题:这场竞赛的利害远高于表面上的商业竞争。从浅层看,它可能重复19世纪工业革命的路径——工业时代的领先者曾拥有支配全球经济与政治的权力,21世纪的AI与生物技术革命可能让这一历史重演,当前的中美科技竞赛本质上是一场帝国主义式的军备竞赛,可能很快催生“数据殖民地”:不需要派遣士兵,只要掌握一国的全部数据,就能实现控制。 从更深层的视角看,这场竞赛将直接塑造人类和生命的未来。新兴技术很快将赋予部分企业和政府“破解人类”的能力:当前人们热议的黑客攻击多针对电脑、手机、银行账户,但真正的影响是对人类自身的破解——要破解人类,需要足够的生物知识、算力和数据,当掌握的信息足够多、算力足够强时,就能完全了解一个人的身体、大脑和生活,甚至比本人更了解自己。一旦达到这个节点,自由市场、民主制度,乃至所有政治体制(包括威权体制)的走向都将完全不可预测。当前全球只有两个主要玩家在这场竞赛中:中国式的国家监控体系和美国式的监控资本主义,竞赛的结果将决定20到50年内全人类、所有动物乃至新型生命体的生存状态。
主持人随即转向任正非,询问他是否认同赫拉利对竞赛利害的判断。任正非表示,他读过赫拉利的《未来简史》和《21世纪的21堂课》,认同其对人类社会发展规则、技术与未来社会结构、意识形态冲突的诸多判断,但首先需要明确:技术的发展本质是向善的,而非作恶。 人类历史上,技术进步长期与生物进化同步,蒸汽船、火车、纺织机出现时也曾引发担忧,但随着工业社会演进,这些恐惧最终消散,人类进入了信息社会。当前信息技术已经无处不在,生物技术等跨学科突破也在持续积累,最终将引发技术爆炸,这种爆炸确实会引发公众的担忧,但总体是向好的:面对新技术,人类有能力利用其造福社会而非毁灭社会,因为绝大多数人追求的是美好生活而非苦难。他以原子能为例:他出生时日本刚刚遭受原子弹袭击,童年时期全球都笼罩在原子弹的恐惧中,但回望历史,原子能在医疗等领域的应用给人类带来了巨大福祉。当前对AI的担忧也类似,无需过度夸大:目前研发的多是“弱AI”,存在明确的边界和约束,在自动驾驶、采矿、生物医药等领域的应用都有清晰的适用范围,AI的发展能创造大量社会财富,尽管可能带来失业等社会问题,但总比财富匮乏更好——当今社会无论贫富,绝对财富总量都远高于几十年前,贫富差距是分配问题,而非技术本身的问题。
主持人追问:任正非将AI与原子弹类比是否恰当?赫拉利随即补充:原子弹的类比有其价值,它证明当人类识别出共同威胁时,即使在冷战时期也能团结起来制定规则、规避最坏结果。但AI与核武器的核心差异在于:核战争的威胁是明确的,所有人都知道全面核战争没有赢家,但很多人(包括他自己)认为AI竞赛是有赢家的,这种“能赢”的错觉会极大刺激各国投入竞赛、争夺主导权,反而比核武器更危险。他直言,目前持有这种“能赢”心态的群体主要分布在北京和旧金山,华盛顿尚未完全意识到技术变革的影响,但旧金山需要政府支持,正在逐步向华盛顿靠拢。
三、美国对华限制的后果:不会出现科技生态分裂
主持人接着询问任正非:美国对华为的担忧是否合理?作为当前科技竞赛的焦点,中国这个威权体制国家站在技术前沿,是否真的可能如赫拉利所言,塑造未来社会和个体自由的形态? 任正非回应称,赫拉利提到的“美国政府尚未意识到AI的影响”同样适用于中国政府,双方如果今年才开始重视AI,需要投入更多资源发展基础教育和基础研究。当前中国的教育体系仍是工业时代的设计,以培养工程师为目标,而AI发展需要大量数学家、超算、超导、存储技术,这些领域中国才刚刚起步,在科技层面并没有美国想象的那么强大。美国的担忧本质上是习惯了全球第一的位置,无法接受其他主体在部分领域超越自己,但这不代表技术发展的趋势会改变。对全人类而言,各国都需要认真研究AI,制定规则明确什么可以研究、什么不能碰,引导AI造福社会。至于赫拉利提到的“20到30年内人类与电子设备融合为无缝一体”的设想,他认为短期内不会实现。他提到自己近期在《经济学人》发表的文章中曾探讨芯片与生物技术的结合前景,但相关敏感内容被编辑删除,他本人也同意删减。他认为AI的核心价值仍在于提升生产效率、创造财富,只要政府有能力调节财富分配,就能解决相关的社会问题。
针对主持人提出的“美国将华为列入实体清单的后果是什么,世界是否会分裂为两个科技生态”的问题,任正非表示:华为过去的发展很大程度上学习了美国的管理体系,美国应该为此感到自豪,而非过度担忧。华为去年被列入实体清单时已经做了一些预案,冲击没有想象中大;2020年即使美国进一步升级限制,华为也有信心应对——毕竟十多年前华为还是一家非常贫困的公司,他自己当时没有自己的房子,住30平米的公寓,所有积蓄都投入公司研发,正是因为一直有危机感,华为才提前准备了大量备选方案,扛住了第一轮攻击。至于世界是否会分裂为两个科技体系,他认为完全不会:科学追求的是唯一的真理,任何科学家发现真理都会向全世界公开,底层技术是全人类共通、互联的;技术发明本身是多元化的,就像汽车市场有无数不同型号竞争,才能推动社会进步,不可能只有一种技术标准或发明。世界的底层是统一的、互联的,不会出现分裂。
赫拉利随后补充了对科技军备竞赛后果的判断:军备竞赛的逻辑本身就是最危险的部分——即使所有参与者都清楚某项技术是危险的,也会因为“不能落后于对手”的焦虑被迫推进研发,典型的例子就是自主武器系统:所有人都知道自主武器是危险的发展方向,但没有人敢停下来,怕被对手超越,这种逻辑会不断扩散到更多领域。他同意任正非的判断,20到30年内人类与机器融合为半机械人的设想不太可能实现,但“破解人类”的风险是现实且紧迫的:只要掌握足够多的个人数据、足够的算力,就能比本人更了解自己的医疗状况、心理弱点、人生经历,进而预测甚至操纵人的决策,这种操纵不需要100%精准,只要比本人更懂自己就足够了。
四、普通人的权力与技术的未来选择
现场观众提问环节,一位世界经济论坛全球青年领袖提问:当政府和大企业的权力大到可以塑造普通消费者的生活时,普通人还剩下什么权力? 任正非首先回应:技术让沟通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人类整体认知水平在不断提升,知识的普及让普通人掌握更多技能,能够定义更多元的工作,人有主动性,不会被技术奴役,反而会获得更多的自主权和行动能力。 赫拉利补充:技术本身是中性的,既可以用来限制个人,也可以用来赋能个人。当前很多技术从业者在开发服务于政府和大企业的监控工具,但同样有人可以选择开发相反的工具:如果政府和企业喜欢监控,公民也可以开发监控政府和大企业腐败的AI工具;就像电脑有杀毒软件,也可以开发“思维杀毒软件”,在有人试图黑客或操纵个人时发出预警。技术的走向最终取决于从业者的选择。
主持人最后总结,双方的观点为应对科技时代的挑战提供了重要参考,感谢两位的精彩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