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瓦尔·诺亚·赫拉里 (Yuval Noah Harari) 接受 CNN Amanpour 采访哈马斯的目标是“扼杀任何和平的机会”

哈马斯旨在“扼杀一切和平机会”——尤瓦尔·赫拉利 CNN 访谈录

**日期：** 2023 年 10 月 13 日 **受访者：** 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历史学家、公共知识分子、《人类简史》作者 **采访者：** 克里斯蒂安·阿曼普尔（Christiane Amanpour），CNN 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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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屠杀的性质：超越赎罪日战争的记忆

当 10 月 7 日袭击发生时，以色列人乃至全世界都在关注这一日期：它距离赎罪日战争（Yom Kippur War）爆发几乎整整 50 年。人们曾试图在这一历史背景下审视此次事件，但赫拉利指出，如今的语境已截然不同。

“如今在以色列，人们普遍将此次事件与大屠杀（Holocaust）以及数个世纪以来针对犹太人的反犹骚乱（pogroms）相提并论，”赫拉利解释道，“因为发生的是整个社区被系统性屠杀。这并非针对军事单位或基地的攻击，而是旨在彻底消灭整个社区。”

赫拉利分享了个人的亲身经历。他的姑父和姑妈居住在贝阿里基布兹（Kibbutz Be'eri），袭击发生时，哈马斯武装分子接管了整个村庄，并在数小时内逐户进行屠杀。99 岁的姑父和 89 岁的姑妈躲在房子里侥幸生还，但许多亲友却收到了人生中最坏的消息。以色列国内对军队未能及时抵达这些村庄感到震惊，但更深层的创伤在于记忆的回响——人们再次想起了大屠杀和反犹骚乱。

赫拉利强调，此次袭击与过去两三年间发生的暴力轮次完全不同。恐怖分子不仅针对平民，还故意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杀害和折磨他们，类似于“伊斯兰国”（ISIS）的风格，包括斩首、在孩子面前杀害父母等。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并未试图隐藏这些暴行，反而刻意拍摄视频并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旨在让世人目睹。

“你会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赫拉利分析道，“这是一种心理战，同样是‘伊斯兰国’式的策略——不仅为了散布恐怖，更是为了播撒仇恨的种子，确保这场可怕的冲突将持续数代。”

二、心理战与政治图谋：扼杀和平的企图

此次袭击的背景涉及以色列与沙特阿拉伯之间的协议谈判，该和平协议本应包含改善巴勒斯坦人处境的条款。赫拉利指出，哈马斯自成立之初就从未承认以色列的存在，也从未接受任何和平尝试。

“其目的不仅仅是摧毁犹太社区，更是要扼杀一切和平的机会，”赫拉利断言。

面对如此惨烈的屠杀，包括许多儿童在内的受害者，以及被劫持至加沙的人质，阿曼普尔向赫拉利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道德问题：作为一个以复杂思考著称的公共知识分子，是否存在一种“道德迷宫”？我们能否同时持有两种想法：既承认这场屠杀是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又承认包括巴勒斯坦人民在内的每个人都拥有尊严和权利？阿曼普尔特别强调，她所指的不是哈马斯，而是巴勒斯坦人民 75 年来、其中 56 年在占领下的合法诉求。

三、道德困境与历史和解：受害者与加害者的双重身份

赫拉利承认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关键在于要理解，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他说，“这在历史上是常态——大多数民族有时是受害者，有时是加害者，有时两者兼具。但这种复杂性，尤其是当你身处数千公里之外时才能看清；对于身处冲突现场的人来说，这在心理上是不可能的。”

当被问及这种和解是否可能在当下或未来实现时，赫拉利表达了谨慎的乐观。他希望哈马斯播撒的仇恨种子不会立即结果，而我们能播撒的种子可能在数十年后开花，使和解成为可能。这一切应始于释放所有人质。

赫拉利以历史为例说明和解的可能性。人们记得 20 世纪 90 年代南斯拉夫战争中的暴行，却不记得同期波兰、立陶宛和乌克兰之间的战争，因为后者没有发生。此前，波兰、立陶宛和乌克兰之间的关系同样糟糕。在 20 世纪 40 年代，双方都有数十万人被屠杀和驱逐。然而，在 90 年代南斯拉夫战争期间，波兰政府做出了一个有意识的决定：历史已成过去，我们要展望未来。波兰放弃了对维尔纽斯（现立陶宛首都）和利沃夫（现属乌克兰）的历史领土主张，表示“我们不要回过去，我们要共同建设未来”。如今，乌克兰、波兰和立陶宛正为民主的生存而战，这证明了和解与共同未来的可能性。

四、民粹主义的危险：国家机构的腐蚀与代价

在袭击发生后，赫拉利为《华盛顿邮报》撰写专栏，讨论了民主的生存能力，包括在其本国以色列的情况。他在文中写道：“以色列国家如何在关键时刻缺席？在某种程度上，以色列人为多年的傲慢付出了代价，在此期间，我们的政府和许多普通以色列人觉得我们比巴勒斯坦人强大得多，以至于可以忽视他们。”

阿曼普尔指出，赫拉利在文中也提到了民粹主义的危险。赫拉利确认，虽然政府发言人谈论的是军事和情报失误，需要调查，但大多数以色列人清楚，问题要深远得多。

“我们有一位强人式的民粹主义领导人本雅明·内塔尼亚胡，”赫拉利分析道，“他多年来通过分裂国家、攻击反对其政策的国家机构、散布阴谋论并将国家执政精英标记为‘深层政府叛徒’来建立自己的政治生涯。多年来，这腐蚀了国家的基本机构。这就是为什么在公民最需要的时候，国家却缺席了。”

赫拉利警告说，全球各地的民主国家都应从这场悲剧中吸取教训：如果允许国家内部分裂到如此程度，付出的代价将是极其高昂的。

五、未来之路：道歉与承担责任

面对以色列内部高昂的代价，阿曼普尔询问赫拉利，那位多年来致力于分裂国家的领导人，是否真的能在战时团结民众以取得胜利。

赫拉利认为，第一步很简单：告诉以色列人，他为过去几年的所作所为道歉，并承担责任。“我不是政治家，无法确切告诉你如何组建新政府，但在最基本的层面上……”他举例说，教育部长已经做到了这一点，承认过去一年在处理琐事，并承担了部分责任、表达了歉意。

赫拉利观察到，许多以色列人，包括政府部长，在访问医院时正受到公民的围堵质问。“只需开始说：‘我们很抱歉’。就这么简单。”他强调，不需要立即辞职，但必须从道歉开始，这是迈向未来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