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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瓦尔·诺亚·赫拉里 (Yuval Noah Harari) 在印度企鹅年度讲座上的采访和观众问答

尤瓦尔·赫拉利2019年印度企鹅年度讲座访谈及观众问答(第一部分)

一、2050年的人类就业与教育体系变革

主持人首先提出当下所有人都关心的核心议题:到2050年,人类是否会普遍变得“无用”? 尤瓦尔·赫拉利回应:并非所有人都会陷入“无用”的境地。未来依然会诞生新的工作岗位、新的社会需求,真正的核心难题是劳动力的再培训、职业重塑,以及人类如何适应全新的社会条件。而这个问题根本无法等到2050年再解决,它已经是当今教育体系面临的紧迫议题:如今学校教给孩子的知识,有多少能在2050年仍然适用?目前普遍存在一种深层担忧:当下的大部分教学内容未来可能完全失去价值,但人们甚至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内容替代。 随后主持人追问其此前提出的“学校为学生提供面向未来的‘现实地图’”概念:如今2019年,一所学校里的一年级学生,正面临未来12年甚至16年的学习生涯,学校应该为他们提供怎样的“现实地图”? 赫拉利解释:没有任何人能准确预知30年后的就业市场会是什么样子,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局面。过去父母和老师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们看向不远的未来,只能说出“我们根本不知道你们长大以后需要做什么,才能找到工作、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因此当下最稳妥的方向,是重点培养学生的情商和心理韧性。因为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未来的人必须拥有终身学习、终身自我改造的能力。旧的模式是人生分为两部分:前半生主要学习,后半生主要工作、消耗前半生积累的知识,但这种模式已经彻底过时。我们现在需要教给年轻人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如何终身学习、持续自我更新。

二、AI时代软件工程师的伦理培养

主持人提出:您此前提到人工智能将是未来极具主导性的力量,而非简单的“技术接管人类”。在人工智能领域,软件工程师是核心研发群体,也是外界关注的焦点,但他们接受的是技术设计训练,而非哲学层面的未来指引。如果您要给当下的软件工程师提5条职业建议,第一条会是什么? 赫拉利表示:由于时间有限,先讲最核心的一条:绝对有必要将伦理训练纳入软件工程师的职业教育和培养体系中。当今世界上,最需要接受伦理训练的不是律师或法官,而是软件工程师——因为他们直接塑造世界的运行规则,必须为此承担相应责任。 他举例说明:如今歧视问题越来越多地演变为“算法设计问题”。如果我们想消除对女性、少数族裔、性少数群体的歧视,就必须思考如何设计出无歧视的算法。如今人们申请工作、申请银行贷款时,越来越多的情况是由算法而非人类来处理申请。我们必须确保算法不会歧视特定群体:比如美国曾出现过这样的案例,开发者本意并非要设计歧视黑人的算法,但算法最终开始歧视特定邮编、特定社区的居民,而这些人恰好都是黑人,这种隐性歧视甚至没有被开发者意识到。如果我们想对抗歧视,前沿阵地就是这些算法:当你去银行申请贷款被拒,询问原因时,银行只能回答“不知道,算法说不能给你贷款”,没人能说清算法做出判断的依据——算法会分析海量个人数据,找出所谓的“可靠人群”和“不可靠人群”并做出决策,而人类根本无法理解它的判断逻辑,否则根本不需要算法。因此歧视问题本质上是由算法设计者决定的,他们必须接受良好的伦理训练,警惕对特定群体的隐性歧视。

三、技术的双面性:算法风险与反歧视优势

主持人追问:有趣的是,生物本身也是算法,算法也可以被黑客攻击,这是否是个无解的困局?就算对软件工程师进行了伦理训练,如果人类的行为模式可被预测、可被黑客攻击,是不是就意味着“游戏结束”? 赫拉利回应:并非如此。我此前重点讲了这些技术的风险,但它们同样有巨大的优势。比如交通事故:如今全球每年有超过100万人死于交通事故,比所有战争死亡人数的总和还高,而绝大多数事故都是人为失误导致的,比如酒驾、疲劳驾驶。如果用自动驾驶车辆替代人类司机,每年就能挽救100万人的生命,这是巨大的进步。再比如歧视问题:用技术对抗歧视比对抗人类自身的潜意识偏见容易得多。我们可以告诉管理者、银行家、官员歧视女性、黑人、性少数群体是错误的,他们甚至可能在口头上认同,但实际做决策时,潜意识里的偏见依然会让他们做出歧视性选择——人类大部分心智活动是意识不到的。但计算机没有潜意识,你让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只要设计得当,对抗算法歧视远比对抗人类歧视容易得多。所以技术并非全无益处,同时人类也需要更好地了解自身的偏见和弱点,既避免伤害他人,也避免被新技术操纵——几乎所有操纵手段,都是利用人类自身的弱点,而最容易操纵的人,就是那些意识不到自身弱点、甚至想象不到自己会被操纵的人。

四、技术时代哲学与人文素养的核心价值

主持人总结:所以在这个技术时代,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哲学家、精神导师,需要更多关于内在认知和感受的讨论,重点是管控内在而非外在? 赫拉利表示:两者都需要。我们从来都需要哲学家和精神导师,但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因为我们的力量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强大,而技术正在把哲学问题变成工程实践问题。现在是做哲学家非常棒的时代:诸如自由意志、伦理之类的问题,人类讨论了数千年,却很少对现实世界产生实际影响,哲学家们非常有耐心,就算讨论千年不改变现实也毫不在意。但现在这些问题变成了需要立刻给出答案的工程问题,而工程师是没有耐心等上千年的,他们需要这个月甚至现在就得到答案。 他举了自动驾驶的电车难题为例:一辆自动驾驶汽车行驶时,车主在后座睡觉,突然两个小孩追着球跑到车前,汽车只有半秒钟时间决定:是撞死小孩,还是转向避开,但旁边有对向卡车,转向的话卡车会撞上汽车,后座睡觉的车主大概率会死亡。这类问题是哲学家讨论了几千年的,但过去几乎没有影响过人类实际行为——就算一个人口头上说“正确的选择是牺牲自己救小孩”,真到危机时刻他也会出于本能自保,不会按哲学观点行动。但现在你可以把全世界最优秀的哲学家关在一个房间里讨论一年,得出的结论直接写进自动驾驶的代码,就能100%保证汽车会按这个结论行动。车企不会等你讨论上千年,甚至有人说可以把选择权交给消费者:比如特斯拉推出两个型号,“利他型特斯拉”会牺牲车主救小孩,“利己型特斯拉”会撞向小孩,消费者爱买哪个买哪个。如果我们不想把这类关乎伦理的问题推给市场,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哲学家。

五、孤立主义浪潮下的全球合作困境

主持人转向全球政治议题:您提到这些问题都是全球性问题,没有哪个国家能单独解决,需要全球层面的合作。但当前无论是特朗普政府还是英国脱欧,都在走向“美国优先”“英国优先”的孤立主义,各国都在关闭边境,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实现全球合作? 赫拉利坦言:过去五年全球合作的形势一直在恶化,而且还在持续变差,这是一个链式反应:当一个国家变得更民族主义、更孤立时,其他国家也会跟进,因为它们不想成为唯一承担全球责任的国家。目前没有简单的解决方案,我们需要提升普通民众和领导人的认知:除非我们共同应对这些全球性问题,否则所有人都会承受后果。我们一定要避免陷入“民族主义和全球主义对立”的陷阱:特朗普等领导人告诉民众必须二选一,要么做民族主义者爱国,要么做全球主义者背叛国家,这是错误的框架。民族主义不是恨外国人,而是关心本国国民的安全与福祉。过去人们可以在很少与其他国家合作的情况下保障本国安全,但21世纪已经不可能做到了。如果民众能意识到这一点,或许能帮助扭转孤立主义的浪潮。

六、自由主义叙事的危机与未来愿景的缺失

主持人提到其著作《21世纪21课》(*21 Lessons for the 21st Century*)中提出的观点:自由主义叙事正在失势,过去几十年自由主义在全球扩张,但如今似乎正在衰退。他注意到印度、巴西等采纳自由主义经济政策的国家实现了增长,但很多国家没有跟进,同时不少印度民众认为现任政府不够自由主义,想问这是否意味着只需要经济层面的自由主义,还是需要全盘采纳自由主义? 赫拉利澄清:自由主义远不止经济层面,如今全球对“自由主义”这个概念有很多误解,很多人不清楚它的真正含义,甚至把它和保守主义对立起来,觉得它只是政治光谱上的一个小分支。但实际上过去几十年,甚至大多数保守派都逐渐采纳了自由主义的核心理念。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自由主义者,可以问三个问题:第一,你是否认为人民应该有选择自己政府的自由,而非盲目服从国王或独裁者?第二,你是否认为人民应该有选择职业、选择人生道路的自由,而非生来被种姓制度决定终身轨迹?第三,你是否认为人民应该有选择配偶、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而非服从父母长辈的安排?如果三个问题都回答“是”,就是自由主义者。甚至大多数特朗普的选民,放到一百年前都会是政治光谱上最激进的自由派。我们应当意识到过去一个世纪取得的进步。 但如今自由主义叙事确实陷入了危机,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任何新的叙事能填补它留下的真空。人类是讲故事的动物,我们靠故事理解世界,需要故事来指引方向。20世纪有三个宏大的世界叙事: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自由主义,后来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相继崩溃,只剩下自由主义作为解释世界的唯一叙事。但过去几年自由主义也在崩塌,人们失去了对它的信任,而没有任何新的叙事能填补空白。如今在世界各地兴起的民粹政权,没有任何面向未来的愿景,它们向民众贩卖的是对过去的怀旧幻想,承诺能回到某个不存在的 imaginary 黄金时代,但这根本不可能。当今全球政治体系最严重的问题是,没有人能提出一个有意义的、指向30到40年后人类处境的未来愿景,能够同时应对气候变化、人工智能、生物工程、基因工程这些议题。民粹政权的怀旧幻想或许能维持几年,但长期来看,如果我们找不到有意义的未来愿景,就会走向混乱和极端主义。

七、给全球选民的核心政治提问

主持人追问:面对当下的局势,全球各地的选民在投票时,应该要求政客回答什么问题? 赫拉利表示:每个国家都有重要的本地议题,但除此之外,全球选民都应该问政客四个问题:第一,如果你当选,你会怎么做降低核战争的风险?第二,你会如何应对气候变化?第三,你会如何监管人工智能与生物工程的爆炸性潜力?第四,你对2050年的人类有什么愿景?你最担忧的最坏场景是什么?如果人类能善用这些强大的新技术,最好的场景又会是什么?如果政客给不出好的答案,或者只谈过去、对未来的问题毫无头绪,就不要投他的票。 主持人笑称:我猜2019年5月(印度大选)我们可能谁都选不了。(观众鼓掌)

八、降低恐慌:人类文明的历史进步

主持人提到《21世纪21课》中有一章叫《降低恐慌》,书中列举了很多可能出问题的场景,但最终传递的是“并非全无希望”的基调,想问这种乐观从何而来? 赫拉利解释:这和我讲座开头提到的内容有关:回望历史,人类取得了很多曾被认为永远不可能的成就。比如饥荒问题:历史上绝大多数时候,人类都认为靠自身力量解决饥荒是不可能的,也许只有上帝能做到,但过去五六十年我们基本做到了——五六十年前全球还在担心中印这样的大国能不能养活所有人口,如今担忧的却是全民肥胖、吃太多或者吃错了东西,甚至贫困群体里也出现了肥胖、糖尿病的高发。我们当然要应对肥胖问题,但也必须停下来意识到这是多么惊人的成就。 还有暴力水平的下降:人们需要意识到暴力减少的速度有多快,这会让我们对未来更有责任感、更有希望。如果觉得暴力水平永远不可能下降,过去所有的努力都没用,那我们就会陷入绝望,觉得做什么都没用。但如果意识到过去五六十年暴力水平大幅下降,我们就会知道未来有希望,同时也会更有责任感——因为如果暴力再次抬头,那是我们的错,不是自然规律,也不是上帝的旨意,我们必须更努力阻止它发生。回望过去取得的成就,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对未来保持乐观。

九、当代最危险的两种认知误区

随后进入观众提问环节。第一位观众提问:您在书中提到人类有制造神话的倾向,您认为当代最危险的神话是什么? 赫拉利回答:有两个相反的、都非常危险的神话。第一个是怀旧幻想神话,即认为过去存在某个黄金时代,我们可以回到那个时代。这是非常危险的,我是历史学家,可以告诉大家过去并不美好,你根本不想回到过去,而且就算想也根本不可能。把民众的注意力引向这种幻想,而不是致力于创造更好的未来,是非常危险的。 第二个相反的危险神话是技术乌托邦,即认为只要发展更好的技术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技术从来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每种技术都有无数种使用方式,如果我们只投资技术进步,却不投入至少同等的资源用于人类的教育、同理心和同情心的培养,人们只会用新技术做更可怕的事,技术只会让他们更有能力作恶。这两个就是当代最危险的两种神话。

十、基因编辑技术的伦理边界

下一位观众提问:您提到人类作为物种已经对星球造成了巨大破坏,那既然我们已经“搞砸了”,为什么不能通过基因编辑创造更优秀的人种?您对CRISPR基因编辑事件有什么看法? 赫拉利回应:理论上创造更优秀的人类是好的,但我认为至少目前基因工程不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正确方式,因为我们对人体、人脑、心智的了解还太少了。正如我讲座中提到的,我们掌握操纵技术的时间,远早于对我们正在操纵的系统有深刻、全面理解的时间。历史上这种情况反复出现:我们试图改善某样东西,但因为不了解后果,最终导致了意想不到的灾难性结果。如果我们开始改造自己的身体、大脑,很可能会试图提升某些我们认为很重要的人类特质,却在无意中改变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他举例说明:比如催产素(oxytocin)曾被称为“爱的激素”,大量研究显示它在母子联结、家人关系、恋人关系中起到关键作用,人们曾兴奋地认为找到了爱与和平的钥匙,只要把催产素喷到空气中、加进饮用水里,就能实现世界和平。但后续研究发现,同一种催产素在增加你对身边人的爱的同时,也会增加你对陌生人的仇恨和敌意,从进化角度看这很合理。所以如果你真的把催产素加进饮用水,确实会增进小圈子的爱,但很可能会增加全球的暴力和仇恨。这只是人类复杂性的一个微小例子,如果我们没有对人身心有深刻理解就贸然改造,出问题的概率非常高。因此我们必须先对人本身有足够深刻的理解,再考虑用新技术改造和操纵人类。 现场有观众开玩笑称催产素是“民族主义激素”,赫拉利表示赞同:“没错,它就是‘民族主义激素’。”

十一、宗教的演变与科技宗教的兴起

下一位观众提问:您在《人类简史》(*Sapiens*)《未来简史》(*Homo Deus*)中提到传统宗教正在走向终结,我们正在向“数据主义(Dataism)”过渡,但我观察到在社交媒体、电商这类典型的数据主义领域,宗教反而在强势回归,比如出现了可以线上捐款的线上教堂,您认为宗教是会彻底消失,还是只是改变形态? 赫拉利回答:更可能是改变形态。宗教存在了很长时间,和很多宗教信徒的认知相反,它一直在不断变化:今天的印度教和两三千年前的印度教已经非常不同,今天的犹太教和两千年前的犹太教几乎完全是不同的宗教。宗教一直在适应时代,但每次变化都会说“我们什么都没改变,只是回到了最初的纯粹性”,这通常是幻想,但确实是它们包装变化的方式。21世纪也会如此:有些无法适应的宗教可能会消失,但也会有新的宗教诞生,因为宗教和技术有非常紧密的联系。 我们可能会看到“科技宗教”的兴起,即基于技术的宗教。过去两个世纪我们已经见过一个重要的例子:共产主义。我们通常不把共产主义当成宗教,但实际上它做出了传统宗教曾经做出的所有承诺:承诺带来幸福、繁荣、正义,但不是死后在天堂,而是在地球上用技术建立人间天堂,只是这个尝试失败了。21世纪我们可能会看到新一轮的科技宗教,它们承诺的不仅是繁荣和健康,甚至是用技术在地球上实现永生,而不是靠某个神在死后实现。所以我不认为宗教会彻底消失,它会和新技术结合,形成非常不同的社会和政治体系。

十二、数据殖民:AI时代的新帝国主义形态

下一位观众提问:您提到暴力在减少,但帝国主义的形态似乎变了,从过去直接占领土地、人口、资源的物理帝国主义,变成了现在的数据帝国主义,虽然没有直接的暴力,但出现了很多“无血的政变”,您怎么看待这种新形态的帝国主义? 赫拉利表示: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虽然战争在减少,但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确实在换形态。19世纪工业革命时,少数先工业化的国家征服、主导了其他国家,比如英国先工业化,就有力量征服、剥削印度。这种情况可能在AI时代重演:少数国家(这次可能是中国和美国,而不是英国和法国)会引领AI革命,获得巨大的力量,甚至不需要军事征服就能主导全世界。 我们已经能看到“数据殖民”的雏形:过去殖民者从殖民地掠夺原材料,运到宗主国加工成制成品,再卖回殖民地赚钱。现在这个过程正在数据领域发生:少数公司和国家(尤其是中国和美国)在全球收割、挖掘数据,把数据传到自己的中心分析加工,制成新技术和产品,再卖回给“数据殖民地”。举一个非常重要的例子:如今自动驾驶技术研发最大的障碍是安全性不足,美国、德国等发达国家不敢让不安全的自动驾驶车辆上路,但如果不上路测试,就没法获得真实路况数据,没法完善技术。于是大公司就会把这些自动驾驶车辆卖到监管宽松的发展中国家,这些国家会发生事故、有人死亡,但公司不在乎,从事故和问题中收割的数据会被用来升级完善自动驾驶技术,之后再卖到全球。最终代价是数据殖民地的人承担,所有收益和利润都归主导AI产业的富裕国家。现在如果一家公司要挖铁矿,必须给所在国付钱,但如果要挖数据,一分钱都不用付,而数据是21世纪未来产业的核心资源,价值远高于铁矿。 单个国家很难抵抗这种数据殖民,但我们可以建立数据生产国联盟,就像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一样,提升数据生产国的议价权,为提供的数据争取更好的回报。目前大部分数据都流向了两个国家:中国和美国,谁控制数据,谁就控制世界。

随后观众杰卡巴莱吉(Jekabalegi)起身提问,转录稿至此结束。

三、观众提问:向内自我提升是否是应对未来的关键?

现场观众结合此前演讲内容提出疑问:当前人类社会将大量精力投入技术研发,而人类在创造技术时往往能更贴近自身本质,技术也能助力人类提升思维能力。那么是否存在一种可行路径,能帮助人类向内探索、成为更好的个体,而非通过技术“打造”更“完美”的人类?这种向内探索的方向是否是未来的希望? 尤瓦尔·赫拉利回应道,人类尝试自我提升的路径十分多元:历史上各类灵性传统、现代心理治疗、甚至体育运动都可以成为选择,不同方法适配不同人群。他个人通过冥想练习提升自我,次日还将前往孟买参加为期60天的冥想静修营。他建议适合某种方法的人尽快付诸行动,因为人类剩下的时间并不多了。 谈及科技的作用,赫拉利强调科技并非完全是人类的敌人,也可以被用于向善的目标:当前人工智能的研发大多聚焦于为政府、企业开发监控个体的工具,但人类完全可以开发反向工具——比如用人工智能监控公职人员、打击贪腐,“既然他们这么喜欢监控民众,那为何不也稍微监控一下官员呢?”此外,当前互联网上的大量人工智能系统会试图侵入用户思维、获取用户信息,或是推销商品、操纵政治观点,普通用户很难自我保护。人类可以开发服务于用户而非企业、政客的人工智能助手,就像计算机有防病毒软件一样,也可以开发“心灵杀毒软件”:当用户上网时遭遇操纵意图,软件可以自动拦截虚假信息、不良内容等。赫拉利指出,科技的双面性最终取决于研发者的伦理选择:过去20年里,全球最聪明的一批人致力于研发诱导用户点击广告、观看娱乐内容的技术,并取得了极高的成功率;如果给他们设定更有价值的公共目标,或是他们主动选择更有意义的方向,同样可以取得成果。

四、观众提问:多维度议题著作的创作方法论

现场观众Supriya向赫拉利提问:在场许多人都对他的著作深感钦佩,《人类简史》《未来简史》《21 Lessons》这类覆盖多维度议题、探讨复杂问题的作品,他是如何完成创作的?能否分享自己的写作方法? 赫拉利回应道,他的所有著作都诞生于对话:三部作品都是在与不同群体的交流中逐步成型的。《人类简史》的写作基础是他在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长达10年的世界史课程,在与学生的互动中,他可以不断试验自己的想法,根据学生的兴趣点、困惑调整内容,如果学生觉得某部分内容枯燥或难以理解,他就会进一步学习、转换表达方式。《未来简史》和《21 Lessons》则是在《人类简史》出版后,他与读者、记者、各界人士的大量对话中逐渐成形的,尤其是《21 Lessons》的21个章节,每个章节都对应一个公众向他提出的核心问题。 他透露自己的写作始终聚焦于“问题”而非“答案”:如果有让他感兴趣的重大问题,他会顺着问题的方向不断探索,哪怕最终没有找到标准答案也无妨。他认为自己能为公众提供的最有价值的内容,就是引导大家关注人类当前面临的核心议题,公众不需要接受他给出的所有答案,部分问题他本人也没有答案。只要公众能就核心问题达成共识,就已经是找到解决方案、应对未来挑战的重要一步。

最后主持人表示时间有限,现场观众鼓掌致意,访谈双方互相致谢后结束本次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