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瓦尔·赫拉利谈中东局势 | 2023年10月日本电视访谈
一、当前局势：核战争风险与袭击的深层动因
赫拉利开篇指出，以色列和整个中东地区正面临多年来最严峻的危险，甚至理论上可能在未来24小时内爆发核战争：真主党等伊朗盟友有可能对以色列发动数万枚导弹袭击，以色列届时可能动用包括核武器在内的所有防御力量反击，局势极度危险。 这场袭击对以色列民众而言也是充满悲剧性的时刻：哈马斯对平民的屠杀令人发指，他的阿姨和叔叔就住在遭袭击并被夷为平地的社区之一，二人躲在房屋中侥幸逃生。据他所述，恐怖分子不仅蓄意袭击平民，还以极端残忍的方式虐杀受害者，并将暴行公之于众，目的就是在以色列和整个地区数百万民众心中播撒仇恨，彻底摧毁和平的可能性。 袭击的背景同样值得关注：当时以色列即将与沙特阿拉伯签署和平条约，实现以色列与阿拉伯世界的关系正常化，同时重启巴以和平进程，这一进展让哈马斯感到恐惧，因此发动了这场残暴袭击。如今不仅毁了数百万以色列人的生活，也让数百万被困在战争中的巴勒斯坦平民付出了惨重代价，局势甚至存在进一步外溢的风险。
二、暴力循环的破局：从历史伤痛走向未来和平
赫拉利表示，当前各方陷入的暴力循环已经持续数十年，如今还在不断升级。核心问题在于，人们没有试图愈合历史遗留的伤痛，反而把过去的伤害当作施加更多暴力的借口。作为历史学家，他认为这是历史的诅咒：人们总想着弥补过去的错误，却忘了真正需要拯救的是未来。我们无法回到过去修正以往的过错，必须着眼未来，探索实现持久和平的路径。尽管当下和平前景看起来几乎不可能实现，但他并不认为这是无法突破的僵局：80年前犹太人曾被纳粹德国屠杀数百万，如今德国人与犹太人已成为好友，既然这样的和解可以实现，那么所有伤痛最终都有愈合的可能，前提是各方愿意愈合伤口，而不是把历史当作实施更多暴力的借口。 针对当前的军事行动，他强调必须将哈马斯与巴勒斯坦人民、加沙平民明确区分：以色列有权保卫本国公民和领土，打击作为恐怖组织的哈马斯——该组织从成立之初就拒绝承认以色列的生存权，一再试图摧毁所有和平可能，因此所有支持和平的人都应该支持解除哈马斯的武装，这也是以色列当前军事行动的目标。以色列并非有意杀害平民，平民伤亡是不可避免的，但核心目标是打击恐怖分子：哈马斯将基地和武器部署在居民区，把平民当作人肉盾牌。他呼吁探索所有可能的方案，在保障以色列打击哈马斯、解除其武装的同时，尽可能保护平民权益，例如推动埃及开放与加沙地带的边境，在战争期间接收加沙平民，同时与其他国家协商，为平民开辟安全的撤离通道。
三、对国际社会的呼吁：拒绝非黑即白，重建全球秩序
赫拉利再次强调了核战争的风险：虽然爆发的概率不高，但确实存在，这需要全世界所有国家的高度警惕。他指出，当前巴以双方民众都完全沉浸在痛苦之中，当人们被痛苦淹没时，会无法感知、共情他人的痛苦，这是人类普遍的心理特征，无论是以色列人还是巴勒斯坦人都无法例外。对于身处冲突之外、没有亲友在当地的外界民众而言，不应该陷入“一方绝对正义、一方绝对邪恶”的非黑即白认知，不要陷入智力或情感上的懒惰，要努力看到现实的复杂性，推动局势降级，防止战争向更多地区扩散。 他坦言，由于自己的亲友在以色列遭受了严重苦难，此刻他无法做到完全客观，因此呼吁观看这期访谈的观众也去观看巴勒斯坦民众的访谈，了解不同的视角，同时不要急于下结论：比如加沙医院爆炸事件刚发生时，很多人第一时间将责任归咎于以色列，但后续证据收集和分析显示，这起爆炸很可能是哈马斯向以色列发射导弹时失误击中医院导致的，主流专家和媒体都认同这一结论。因此外界的判断应该基于证据，而不是仅凭最新看到的图像或情绪。 从历史层面看，赫拉利指出，在复杂的历史情境和长期冲突中，同一个群体往往同时是受害者和施害者，人们很难接受这种复杂性，但承认历史现实的复杂性是实现和平的关键一步：追求绝对正义只会带来不可避免的冲突，因为追求绝对正义的人不愿意在任何问题上妥协，而人类历史上所有和平条约都是妥协的产物，从来没有哪份条约能实现绝对正义。因此人们必须做出选择：是追求绝对正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愿意为了和平妥协。作为历史学家，他的答案很明确：必须选择妥协，因为人终归要在地球上生活，而不是沉溺于绝对正义这类空中楼阁式的幻想。 关于当前的破局路径，他认为这次袭击本来打断了以色列与沙特推动的地区和平突破，因此战争的目标不能只是打败哈马斯，还必须为巴勒斯坦人建立家园，重新为巴以和平创造可能。针对以色列政府和美国的作用，他观察到：以色列政府的目标并非纯粹报复、并非要尽可能杀害巴勒斯坦人，核心是解除哈马斯的武装——毕竟只要哈马斯控制加沙地带，它不仅绑架了10月7日被抓的以色列人，更用宗教幻想绑架了全体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民众的未来。而美国向地区派遣大规模军事力量，一方面让以色列感受到支持、不必担心独自面对众多敌人，另一方面也让美国拥有了约束以色列的资本和可信度。他希望以色列和美国政府的目标都不只是取得对哈马斯的军事胜利，更要为未来播下和平的种子，牢记自己对巴勒斯坦平民的责任，在当下保护他们的安全，同时保障他们的未来。 赫拉利也对以色列内塔尼亚胡政府提出了批评：他本人长期以来都是该政府的批评者，指出其十多年来一直回避与巴勒斯坦人进行严肃的和平谈判，对以色列占领政策采取越来越极端的立场，甚至持有针对巴勒斯坦人的种族主义世界观，这是巨大的错误。同时内塔尼亚胡政府在国内推行民粹主义政策，攻击最高法院、军方等可能制约其权力的国家机构，将为国家服务的精英污蔑为“深层政府”叛徒，散播各类阴谋论，严重削弱了国家和体制的治理能力，以色列民众正在为这些多年的错误政策付出代价。 从更宏观的全球视角看，赫拉利认为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民众的苦难，本质上是过去十年全球自由主义秩序被破坏的代价：不仅俄罗斯、朝鲜等国家在攻击这一秩序，甚至美国前总统特朗普、匈牙利总理欧尔班、巴西前总统博索纳罗等秩序建立者本身也在破坏秩序，而破坏秩序的人并没有提出任何替代方案。秩序崩塌必然导致混乱，从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到此次哈马斯袭击以色列引发的战争，都是秩序崩塌的后果。如果不重建基于国际合作和国际法的有效全球秩序，当前的暴力很可能会扩散到更多地区，包括东亚等 tension 很高的区域。
四、每个人的责任：从个人选择到和平空间的守护
赫拉利强调，每个人都有能力影响世界，也承担着相应的责任：哪怕只是浏览社交媒体、发表言论，也会对世界产生或大或小的影响，每个人都应该反思：自己向世界播下的是仇恨与暴力的种子，还是同情与和解的种子。政治家承担着更大的责任，需要负责任的执政者，不能像特朗普那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将脱口而出的言论当作真诚。每个人至少应该控制自己说出的话、写下的内容，不要为仇恨的传播提供土壤。 他坦言自己十多年前出版的著作中描绘的和平时代，是基于当时全球秩序相对稳定的背景，但如今秩序已经崩塌：新冠疫情暴发时各国没有足够合作应对共同威胁，疫情后也没有吸取教训建立全球防疫体系，随后又发生俄乌战争、此次巴以冲突，局势正在不断恶化。他呼吁人们不要低估人类的愚蠢——愚蠢是历史上最强大的力量之一，许多重大灾难并非来自外部威胁，而是源于人类的愚蠢选择；但也不要低估人类的智慧，我们有能力做出正确的选择，这是每个普通人的责任，更是政治家的责任。 最后，赫拉利重申了最核心的呼吁：首先要推动局势降级，阻止战争扩散。哈马斯将此次袭击命名为“洪水”，这一名称源自圣经中毁灭 almost 全人类的洪水典故，必须阻止这场“洪水”扩散到更多地区。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可以做的事包括：用政治、经济、文化力量推动降级，向受难者提供人道主义援助，而最重要的是为和平留出空间——当前巴以双方民众都完全被痛苦淹没，根本没有余力思考和平，外界需要帮他们守住这份和平的空间，等待未来和平到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