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瓦尔·赫拉利与贾德·阿帕图对谈》整理稿(第1/2段)
一、开场与嘉宾介绍
本次对谈的主持人、系列创始人兼制片人泰德·哈比格伯首先向提交问题的观众致谢,表示活动尾声将开启观众提问环节,随后将对话舞台交给贾德·阿帕图。 贾德·阿帕图开场表示荣幸能与尤瓦尔·赫拉利对谈,他刚读完《人类简史》的图像版,爱不释手,坦言自己此前大半生主要阅读自助类书籍,初衷只是维持精神正常,因此对这本非自助类的作品格外喜爱。
二、石器时代心智与现代生活的错配
贾德从自助视角切入,提到他的治疗师曾指出,人类多数情绪问题的根源是进化遗留的大脑设定:远古时期人类需要记住捕食者的位置、洞穴的方位才能生存,因此大脑进化出了优先存储负面信息的机制,这套原本适应狩猎采集生活的“硬件”,却成了现代人情绪困扰的源头。 赫拉利回应称这是历史和进化最基础的洞见之一:人类至今仍保有石器时代的身体、大脑与心智,却生活在21世纪的后工业社会,大量问题都源于这种错配。他以饮食为例解释:人类之所以偏爱糖、脂肪等不健康食物,并非身体出了问题,而是这套机制在石器时代是生存优势——在非洲稀树草原上发现一棵结满成熟无花果的树,最正确的生存策略是尽可能多吃、快速吃,若只吃两三个想着“我要控制体重明天再来”,第二天树就会被旁边的狒狒吃光。如今人类身体的运行程序依然沿用这套设定,打开冰箱看到巧克力蛋糕时,身体的反应和当年在非洲发现无花果树时完全一致,既没法向身体解释“这是21世纪”,也没法向因吃光蛋糕生气的妻子解释这套本能。
三、民族主义的本质与当代社会纽带的崩塌
贾德补充说自己有个改不掉的本能:不管盘子里有多少食物,他都会吃完,吃不完甚至会感到愧疚,这套机制也对应着现代人的普遍焦虑——人类天生处于“寻找捕食者”的警觉状态,但现代生活早已不需要这种设定,感觉当下所有人都在过度反应。 赫拉利首先肯定了这一观察,但随即指出我们正生活在人类历史上最和平的时代,只是新闻报道容易让人忽略这一点。他以洛杉矶为例:五六百万人挤在狭小的城市空间里,大部分时间都不会互相残杀,这已经是人类能创造的最和平的社会成果。对比石器时代的社会逻辑:远古人类只信任共同狩猎采集、相识多年的部落成员,所有陌生人都是潜在威胁;而如今你在街上走一小时遇到的人,比远古人类一辈子遇到的还多,且全是陌生人,但你默认他们不会突然拔刀相向,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说明人类并没有完全被石器时代的遗产奴役。 贾德随后将话题转向美国近年的政治分裂:很多人认为民族主义、部落主义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社会本能,问赫拉利如何从历史角度解读这种认知。赫拉利明确表示这是常见误解:人类确实是社会动物,但几百万年来,我们的心智只被编程为对极小的、互相熟知的群体有归属感。现代民族国家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它完成了前所未有的实验:让数百万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不仅互相信任,还彼此关心。他进一步解释,民族主义常被指责会引发战争,但它其实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正是爱国情怀和民族凝聚力,让数百万陌生人能有效合作——你向素未谋面、这辈子都不会见面的陌生人交税,让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能获得优质的医疗和教育,这就是民族主义的正面价值。但当下令人担忧的是,这种民族纽带正在崩塌:如今很多自称“民族主义者”的领导人,实际上在故意分裂社会,他们误以为民族主义是仇恨外国人,觉得“我越恨外国人,就越是个好民族主义者”,但民族主义的本质从来不是恨外国人,而是爱自己的同胞。他以美国前总统为例:据报道这位亿万富翁一年仅缴纳750美元联邦税,这就是典型的反民族主义——最基本的民族主义表现是诚实交税,让远方的同胞获得公共服务,而不是煽动对外仇恨、挥舞国旗作秀。
四、故事:人类社会的底层运行逻辑
贾德提到,赫拉利在书中反复强调“故事”对人类社会的核心作用:宗教最初就是让成千上万陌生人团结在一起的故事,它规定了社会规则、人际相处的准则,以及违背规则的后果,正是这些故事维持了社会秩序,避免社会崩溃。而当下美国的政治分裂,本质上就是一半人相信一套故事,另一半人相信另一套完全对立的故事。 赫拉利表示人类本来就是“讲故事的动物”,我们的身份建立在所相信的故事之上,你几乎不可能只靠科学事实激励人们采取政治行动:你跟选民说E=mc²,没有人会因此给你投票。要激励大众行动,你需要故事、需要神话,哪怕这些故事完全虚构、与真相毫无关系,历史上也常有这类虚构故事成功团结、激励民众的例子,这是人类运作的基本事实,我们必须接受。他以原子弹的研发为例:造原子弹首先需要正确的科学理论,用错误的理论不可能造出原子弹,但光有科学远远不够——要完成这个项目,需要数百万人合作:挖铀的矿工、计算方程的数学家、组装设备的工程师、种小麦养活所有参与者的农民,要团结这么多人,你需要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可以是完全虚构的,可以是宗教神话、民族神话、经济神话,但正是这个故事能把数百万人凝聚到共同目标下。 贾德随即以特朗普的叙事策略为例:特朗普走上演讲台骂“墨西哥人正在把强奸犯送到美国”,就是在制造恐惧的故事,让民众觉得只有他能解决这个问题;他宣扬“我不交税是因为我聪明”,是在训练民众不信任政府、不信任媒体,最终他讲的所有故事都会指向同一个结论:“你只能信任我,只有我能解决你所有问题。”
五、《人类简史》图像版的创作初衷
贾德询问赫拉利创作这本图像版《人类简史》的动机:怎么想到用这种方式让年轻人对历史感兴趣?他自己读完后既为自己历史知识的匮乏感到羞愧,又很兴奋——赫拉利的作品如此受欢迎,意味着有更多人能理解人类作为全球共同体如何运作、我们的动机是什么、我们如何走到今天,最终做出更有利于彼此的决定,共同应对摆在人类面前的巨大挑战。 赫拉利表示这本图像小说本质上是一个“面向大众的知识传播项目”:此前提到的“民粹主义”并非指右翼威权领导人,而是指“把学术知识带给普通人”——不要把知识关在大学的高墙之内,不需要历史、经济、生物学的本科甚至博士学位,普通人也能理解这些知识,这是全人类的共同遗产,所有人都应该有渠道获得。科学家需要为此付出努力:我们和同行交流时习惯使用数字、统计、模型,但人类是靠故事思考的,要触达更广泛的受众,就需要把最新的科学发现翻译成任何人都能读、能理解、甚至能享受的故事,不需要接受高等教育就能读懂。大部分科学家不愿意参与这类工作,因为如果所有人都去做科普,就没人留在实验室做研究了,所以这类“翻译”工作是他职责的一部分。他之前的作品虽然是科普读物,但依然非常学术,500页的篇幅、脚注、专业术语,对很多人来说依然难以接近。这次他和两位非常有才华的艺术家丹妮尔、大卫合作,决定打破所有学术惯例,不是“给旧文本配插图”,而是完全创新的叙事方式,尝试用不同的形式讲科学、讲历史,项目本身也充满乐趣。比如其中一章被做成侦探片的形式:讲述1万多年前地球上大型动物突然消失的谜题,当时美洲(即现在的美国)生存着猛犸象、乳齿象、马、骆驼、狮子等大型动物,它们几乎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原因成谜。他们创造了虚构侦探“洛佩兹”的角色,让她穿梭于美洲和全世界,追查这场史上最严重的“连环屠杀案”的凶手,整个章节依然忠于科学事实和最新考古证据,但叙事方式完全不同。
六、信息爆炸时代的真相困境
贾德称赞这本书非常有趣,每一章都有不同的风格和信息传递方式,比干巴巴的学术著作生动得多,很多段落甚至十分搞笑,用这些手法让年轻人对知识产生兴趣,效果非常好。他随后提到赫拉利在书中对公司的解读:很多人不知道公司到底是什么,它们看似真实地管理着整个世界,实际上只是人类想象出来的故事——谷歌在物理或生物世界里根本不存在,它不是山、不是大象、不是鲸鱼,只是律师创造的“法律拟制”故事,就像远古的萨满通过故事创造了恶魔、鬼魂、精灵,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中,今天的律师则创造了“公司”这个概念。这些虚构的故事拥有极强的力量,理解这一点对弄懂世界如何运转至关重要。 贾德进一步以Facebook为例:这类公司对外讲述的故事是“我们帮你和朋友聊天,连接世界,为人类做贡献”,但实际上它们的算法会利用人类互相仇恨的倾向,用户在线时间越长、情绪越愤怒,平台赚取的广告收入就越高,甚至会影响选举、引发全球范围内的暴力冲突,但平台对外依然维持“我们是帮你和朋友分享照片的友好角色”的假象,这种虚假身份的崩塌正在发生。贾德提到自己看过一部纪录片,里面说“如果你没有为某样东西付钱,那你就是产品”,如今社交媒体的逻辑正是如此:用户被卖给广告商,大众慢慢看透了这套故事,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赫拉利补充了平台的运行逻辑:平台的核心目标是让用户尽可能长时间留在平台上,而最容易留住用户的方法就是按下“愤怒按钮”“仇恨按钮”“恐惧按钮”——如果你看到一条让你极度愤怒的标题,会立刻点进去看“他又做了什么”,但如果是平淡无奇的内容,你根本不会点击。平台并不是故意要煽动极端主义,这只是追求用户停留时长的副产品。他还指出硅谷存在一个常见误区:很多人认为“信息流动越多,人越连接,就越接近真相”,但信息和真相完全是两回事:历史上很多流传的信息和真相毫无关系,不只是当前的信息技术革命,之前的印刷术革命也是如此——大众普遍以为印刷术降低了书籍成本,传播了教育和科学,甚至直接推动了科学革命,但实际上15世纪印刷术传入欧洲后,最畅销的书籍除了圣经和宗教读物,就是《女巫之锤》这类“DIY女巫狩猎指南”,教你如何识别和杀死女巫,销量极好,直接推动了近代早期猎巫运动的高潮,而猎巫运动的高峰根本不是大众以为的中世纪,正是印刷术普及的近代早期。因此,新的传播技术本身,并不能自动带来真相、科学或社会和谐。
七、幽默:人类社会的隐形平衡器
贾德提问,这种对威胁的过度敏感,是不是也和人类远古就有的“寻找威胁”的本能有关?下一代人面对的是电台里的希特勒、煽动性的政治集会,人们总是在提前寻找“谁会伤害我们,我们该怎么提前阻止”。 赫拉利肯定了这一关联:要抓住人的注意力,按下“恐惧按钮”“仇恨按钮”是最容易的方式,因为这直接触发了人类进化出的生存机制:一旦感知到生命威胁,大脑会立刻 overriding 所有其他注意力。不管是刷16世纪本地书店的书目,还是刷现在的Facebook动态,看到“你的生命有危险”的标题,你的注意力会立刻被抓住, overriding 其他所有内容。因此我们需要双管齐下:一方面在集体层面进行监管,另一方面也要锻炼自己的心智,抵抗这种本能。 贾德提到自己有两个女儿,经常要和她们讨论电子设备如何影响她们的情绪,为什么忍不住刷手机,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刷,以及成瘾的问题。赫拉利补充说,我们需要保持平衡的心态:确实存在这些黑暗的力量,但人类心理和心智里也有对抗的盟友,而喜剧和幽默就是最好的解药之一。这可以追溯到非洲稀树草原时期:当狩猎采集部落里出现恃强凌弱、压迫其他人的人,最好的解决办法不是杀了他,而是用幽默嘲讽他、贬低他,让他下不来台。人类学家观察到,在当代的狩猎采集社会中,如果有人猎了一头大鹿回来,大家虽然为食物来源开心,但会立刻嘲讽他,防止他变得傲慢、成为小独裁者,这是非常重要的社会功能。讽刺节目和喜剧不是现代电视的产物,从人类历史一开始,喜剧演员和讽刺作家就存在——因为面对大独裁者,没有什么比幽默更能打倒他,这也是为什么独裁者上台后第一件事就是审查喜剧和幽默。喜剧的进化起源其实是维持社会秩序的力量:与其把每个讨人嫌的人都杀了,不如用笑话解决,对所有人都好得多。而且幽默有极强的感染力,笑声能立刻“戳破气球”,效果立竿见影。赫拉利进一步指出幽默的两种面向:黑暗面的幽默是拿弱势群体开玩笑,这只会加剧社会不平等;而幽默对社会最好的贡献,是拿上层权贵开玩笑:中世纪最优秀的幽默都是嘲笑牧师和教会人士的段子,因为他们是当时的权贵,这种幽默能拉近权贵和普通人的距离,促进社会平等。他举了宫廷小丑的例子:小丑在幽默和喜剧的保护下,可以说出别人说了就会被砍头的话,给皇帝提他需要听但没人敢说的意见,这也是平衡权力的重要机制。比如百年战争期间,法国海军被英国打败,所有人都怕告诉法国国王战败的消息,就派宫廷小丑去汇报,小丑跟国王说“太好了,你的军队刚学会说鱼的语言”,国王立刻听懂了战败的暗示。
八、冥想:观察心智、剥离故事的历史学方法论
贾德询问赫拉利对冥想的兴趣:怎么开始冥想,怎么影响他的生活和工作?他读到赫拉利每天有长达两小时的冥想安排,早上和晚上各一小时,想知道这种习惯的起源和作用。 赫拉利首先澄清冥想对他而言不是挑战,反而很放松,冥想没有预设目标,只是观察当下正在发生的事。他开始冥想是在读历史学博士期间,一位朋友推荐他尝试,当时他一直在思考“我是谁”“生命的意义是什么”这类大问题,读了很多哲学书都找不到答案,朋友告诉他“你永远不可能从书里找到答案,要是书里有,你早就读到了,试试别的吧”。他一开始觉得这个建议不太可信,但当时非常迷茫,就说“好吧,试试也无妨”。他去参加了十日内观(Vipassana)冥想课程,第一天晚上就被简单的指令震撼了:指令要求参与者坐下来、闭眼,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呼吸上,感受气息吸入鼻孔、呼出,仅此而已——而且这不是呼吸训练,不需要控制呼吸,不是要求你用右鼻孔呼吸,用左鼻孔就是失败,只是观察“现在是吸气还是呼气”。他震惊地发现,自己连10秒都做不到,注意力很快就会飘到记忆、幻想、担忧上,要在这些念头里打滚五分钟,才想起来要观察呼吸。很快他就意识到,他在大学读了这么多年书、读了那么多著作,却几乎不了解自己的心智,对内在发生的事知之甚少,这是非常震撼、非常谦卑的体验,但也打开了一扇门,让他开始了一种完全基于直接观察、而非读书写作的新探索和实践。 赫拉利进一步解释,冥想的核心和他之前讨论的“故事”的概念是相通的:心智就像一个工厂,不断制造故事,这些故事挡在我和世界之间。他看美国政治、看全球经济、看自己的身体,大部分看到的是自己心智制造的故事,这些故事 overpower 了现实。内观冥想的核心指令就是:放下这些故事,试着观察当下真正发生的事。如果你连观察呼吸进出鼻孔都做不到,因为心智被各种故事占满,你怎么能指望自己理解美国政治,不被自己的偏见和预设干扰?这和他作为历史学家的工作是相通的:冥想的时候他不会想到罗马帝国之类的历史洞见,但它训练了心智,让他学会把心智制造的故事放在一边,从而能更清晰地观察他正在研究的任何对象。 贾德随后问,冥想对他有没有灵性层面的意义?比如很多创作者说写作时灵感像是从别的地方来的,鲍勃·迪伦的歌好像不是他写的,是本来就存在、他只是写下来而已,有没有这种“连通性”或者“魔法”的体验? 赫拉利表示他没有这类超验的信仰,但他确实把冥想看作一种灵性实践。他对灵性的定义是:当你有一个重大问题,愿意跟随这个问题走到任何地方,不管这个过程多么痛苦、艰难,不管你需要放弃什么,这就是灵性追求。你可以问“我是谁”“什么是善”“生命的意义是什么”这类问题,愿意一直追问下去。而宗教在他看来其实是灵性的反面:宗教是当你问一个问题,别人给你一个答案,要求你必须相信这个答案,不能再追问。灵性则是愿意跟随问题走到任何地方,而这通常会让你质疑很多人生中理所当然的事。他最后补充了“灵性”一词的词源:这个词其实来自2000多年前的二元论宗教。
三、灵性追求与宗教的本质辨析
尤瓦尔首先厘清了灵性追求与宗教的核心差异:二元论宗教认为世界被划分为物质与精神两个独立领域,人原本属于精神世界,因某种原因落入眼前的物质世界,人生的核心使命是通过灵性修行摆脱物质领域的束缚,回归精神家园。这一灵性追求的核心是质疑一切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认知,突破物质世界的局限。从更广义的角度看,灵性追求是对当代主流信念的质疑能力,这些信念可以是资本主义,也可以是宗教。宗教与灵性追求往往存在根本冲突:宗教要求信徒无条件接受教义,而灵性追求则认为,若要探寻真相,必须先摆脱宗教预设的成见与偏见。 尤瓦尔进一步指出,人类社会的诸多冲突正源于此类理念分歧:不同群体、国家往往为了捍卫自身信仰的边界,或强制统一民众的宗教信仰而发动战争,这恰恰违背了宗教设立的初衷。从历史来看,宗教本身并无天生的善恶属性,既可能成为向善的力量,也可能成为作恶的工具。
四、宗教的历史演变与相对性
尤瓦尔强调,作为历史学家,理解宗教的核心要点是:宗教并非上天创造的永恒真理,而是人类在地球上创造的文化建构,会随着时间不断演变,其最终走向完全取决于人类的实践。他以伊斯兰教为例,当下全球围绕“伊斯兰教是战争宗教还是和平宗教”的争论没有意义,伊斯兰教的面貌完全由穆斯林群体塑造:如果穆斯林将其塑造成战争宗教,它就是战争宗教;如果将其塑造成和平宗教,它就是和平宗教,不存在所谓“真正的伊斯兰教”的固定本质。 他援引自己丈夫家族的案例佐证这一观点:丈夫出身于埃及犹太家庭,家族姓氏“罗德里格斯(Rodriguez)”是典型的西班牙姓氏,其祖先原本居住在西班牙,1492年被天主教国王驱逐,这是当时宗教极端不宽容的最典型案例之一,他们逃到埃及才获得安全的庇护。而如今局势完全颠倒:今天有数百万人因中东的宗教战争和迫害逃往欧洲。这种变化并非基督教或伊斯兰教的本质使然,而是人类如何诠释和实践这些宗教的结果,宗教的特质会随着时间发生巨大变化。
五、个人成长经历与信仰选择
主持人贾德·阿帕图(Judd Apatow)分享了自己的成长经历:他出身犹太家庭,但家人完全不践行犹太教,对宗教毫无兴趣,家里唯一的人生信条就是“生活本就不公平”。这种宗教的缺失让他一直试图填补精神空白,他更被佛教思想吸引,唯一认同的理念是达赖喇嘛所说的“我的宗教是仁爱”,这种简洁的理念是他唯一能遵循的。至于佛教的轮回、往世等超验说法,他的大脑无法真正接受,虽然他希望相信,但很难认同这些观念。 他提到自己有一位好友皮特·霍尔姆斯(Pete Holmes)是知名喜剧演员,非常虔诚,常被人质疑“你怎么能相信天堂存在”,皮特的回应是:“既然你能接受我们当下的世界存在——我们坐在一块岩石上,以每小时数千英里的速度绕太阳飞行,这本身就很不可思议,那为什么天堂不能存在?” 主持人非常认同这一观点,他认为随着人类对宇宙的了解不断加深,会发现几乎一切皆有可能。
六、技术革命与人类未来的走向
主持人接着提问:尤瓦尔常书写未来,随着人类对宇宙规则的认知不断拓展,他认为技术发展最可能带来什么?尤瓦尔回应:几乎一切皆有可能,但关键不是罗列可能性,而是寻找实证证据。当我们回望过去时,核心是要为自己的叙事或模型找到实际证据,仅仅说“这有可能”是没有意义的——比如我们所有人可能都生活在一台由泽塔星(Zircon)上的青少年极客操作的电脑模拟里,这确实是一种可能,但这无法指导我们的现实行动。 尤瓦尔提出了他的核心判断:我们正处于人类延续了7万年故事的结尾。7万年前,人类只是生活在非洲一隅的普通动物,和大猩猩、啄木鸟、水母一样,对世界的影响微乎其微;后来人类学会通过故事、虚构叙事实现大规模协作,创造了越来越先进的工具和技术,逐渐统治世界。而如今,我们即将走到这个故事的终点,因为人类即将创造出能改变生命游戏基本规则的技术——这种规则不仅适用于过去7万年,更适用于地球生命诞生40亿年以来的全部时间。 尤瓦尔解释,过去40亿年,所有生命形式都受两套规则约束:一套是自然选择规律,支配着演化的进程;另一套是有机化学规律,因为所有生命都是有机体,从阿米巴原虫到霸王龙,从土豆到智人,都由有机物质构成,通过自然选择演化。但现在,随着人工智能和生物工程的兴起,人类即将打破这两套规则:生物工程意味着未来演化的方向不再由自然选择决定,而是由人类的智能设计决定——不是某个神的智能设计,而是人类自身的智能设计;人工智能的兴起则意味着人类可能即将创造出第一批无机生命形式,这是40亿年有机生命史以来的彻底颠覆。 基于这个视角,尤瓦尔保守估计,200年后,地球将被与我们截然不同的实体统治——这种差异之大,远超我们与尼安德特人、黑猩猩的差异。他提到自己创作的图像小说里的角色可以穿越到石器时代,遇到的人类和我们在身体、心智上没有区别,只是技术不同;但穿越到200年后的未来,我们的想象力根本无法理解那个世界,因为我们的想象力本身也是有机化学的产物,而有机化学的统治即将走向终结。 主持人打趣问,是不是建议他把大脑冷冻起来,等未来再唤醒他的意识?尤瓦尔笑着回应:那未来的人为什么要费这个劲?主持人感慨这确实是个特殊的时代节点,我们正站在技术爆发的临界点,未来可能一半身体是仿生的,意识被上传到电脑里,变成半机器人半电脑的存在,不同人对这种未来的态度差异很大,他自己已经准备好“退场”了,不需要继续存在。尤瓦尔表示,不管我们喜不喜欢,我们这代人都会错过这趟“列车”,今天出生的孩子才会面对这些革命的全部冲击,我们大概率会在真正的重大变革到来之前离场,他自己对此感到很开心。主持人开玩笑说,除非相信轮回,不然可能离场后突然发现“我又回来了,现在一半是机器人了,结果还挺好”。
七、新冠疫情的历史定位与潜在影响
访谈进入观众提问环节,第一个问题是请尤瓦尔把新冠疫情放在历史语境中,结合人类持续破坏地球承载力的背景来谈。尤瓦尔回应:从历史上的疫情来看,这次新冠疫情相对温和,不是黑死病,也不是欧洲殖民美洲后导致90%原住民死亡的可怕瘟疫,死亡率远低于之前的灾难。而且这次疫情是人类历史上首次拥有足够的科学知识来控制疫情:黑死病曾杀死欧洲和亚洲一半的人口,当时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而这次仅用两周就识别出了新冠病毒并测序了基因组,我们拥有控制疫情所需的所有科学知识,但缺乏相应的政治智慧。他认为新冠疫情是科学上的巨大成功和政治上严重无能的混合体:全球层面,疫情爆发近一年后仍然没有全球领导力,没有统一的防控和经济复苏行动计划;国家层面,新西兰、中国台湾等地区防控效果很好,而美国、巴西等国则处理得非常糟糕。 从人类当前的发展轨迹来看,坏消息是新冠疫情对人类来说只是相对较小的威胁:生态危机、人工智能崛起带来的威胁都大得多。如果人类连新冠都无法团结应对,又有多大可能团结应对人工智能或生态崩溃这些更艰难的挑战?这才是最大的担忧,也是他把新冠疫情放在更大历史语境中的定位。 有观众追问,历史上疫情是否有积极影响?尤瓦尔认为,近几代人中,疫情往往会推动科学知识的进步和公共卫生领域的投资:19世纪到20世纪初的大规模霍乱疫情,推动了全球公共供水系统、污水处理系统和公共卫生体系的建立,拯救了之后数亿人的生命。他希望新冠疫情也能带来同样的效果:人类经历这次巨大冲击,尤其是经济系统遭受的巨大冲击后,会投入更多资源,不仅用于防控疫情,更用于建设覆盖全世界的更完善的医疗体系,因为我们已经意识到,哪怕地球另一端的医疗灾难,也会很快演变成本国的医疗和经济灾难。他特别强调这只是一个希望,不是预言:存在一种可能,新冠疫情是最后一次大规模疫情——当然不是说不再有新病毒或病原体出现,而是因为这次冲击会推动建立更完善的早期预警和治疗体系,人类不会再措手不及。我们无法阻止新病毒和细菌的演化,但如果我们把现有的科学和技术知识,与正确的政治智慧结合起来,这确实可能成为最后一次大规模疫情。
八、企业结盟、技术走向与人类选择
主持人接着提问:现在很多人担心,企业和新技术最终会造福人类,还是人类的劣根性会导向灾难?比如美国的企业和福音派社群结盟,企业本身并非宗教组织,但为了政治利益,选择和特定宗教绑定,动员选民支持自己的政策。最终是像疫苗研发这样的成果证明“相信企业和技术的内在善意”的人是对的,还是我们会走向灾难,比如社交媒体正在改变人们的认知方式,我们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尤瓦尔回应:结果可能走向任何一边,他再次强调,和教会或宗教运动结盟本身没有错,关键取决于这些运动的价值和实践。他举例,比如教皇方济各一直在呼吁关注气候变化和生态崩溃的危险,他非常支持在这个议题上和天主教会合作,尽管他在其他议题上对教会有不同看法。他重申,历史的核心是人类合作,你不可能总是选择理想的盟友,提前排斥某些群体是危险的,只要能和他人合作推进善的事业,就应该去做。
九、历史学家的职责与人性光谱
主持人问尤瓦尔作为知名历史学家的感受:通常只有少数历史学家能被世界熟知,现在他是不是也会面临观点挑战,处于观点争议的中心?历史学界的竞争氛围是怎样的? 尤瓦尔回应:历史学界其实竞争并不激烈,毕竟不像华尔街那样利益冲突密集,学者数量也不多。挑战在于,10年前他还是研究中世纪军事史的匿名教授,现在却要讨论新冠疫情、人工智能等各种跨领域议题,但他认为历史学家可以为人类做出很多贡献。他明确表示,历史学家绝对无法预测未来,历史最大的价值不是缩小可能性,而是拓展可能性:预测未来通常是先列出几种可能,然后聚焦于自己认为会发生的那一种;而历史恰恰相反,它会展示出很多你之前从未想到的可能性。很多人有线性思维,习惯用过去10年、20年的趋势外推到未来,但历史可以让你回望数千年,你会发现过去10年、20年的情况都是独特的,历史从来不是直线发展的,因此假设未来会和过去一模一样永远是错误的。这不是说能预知未来会发生什么,而是能拓宽思维,接纳更多可能性,这就是他作为历史学家的职责:提供一张“可能性地图”。他认为历史不是对过去的研究,而是对“变化”的研究,变化也包括未来,因此这张地图既要涵盖人类已经走过的道路,也要涵盖未来可能走上的不同道路。 主持人接着问,做这些工作让他更乐观还是更悲观?作为人类,他对人类的整体看法是什么? 尤瓦尔回应:研究历史会让他看到极端情况——不仅能看到日常生活中的恶行,还能看到人类历史上最恶劣的犯罪和最愚蠢的行为,哪怕这些事发生在几百上千年前;同时也能看到日常中难得一见的伟大善举和智慧。因此他的情绪不会固定在乐观或悲观上,而是拓宽了情绪的频谱:他可以更悲观,因为记得人类能做出多么可怕的事;但也有更多乐观的空间,因为历史上并非总是以悲剧收场。他提到,人类目前正生活在有史以来最和平的时代,不存在所谓的“暴力守恒定律”——认为世界上暴力总量是固定的,和平几年后必然会有大规模战争爆发,历史上不同地区的暴力程度差异很大,不会自动平衡。这意味着如果人类行动明智,就可以让世界变得更和平。
十、未来教育体系的思考
主持人问他对未来教育体系的看法:怎么评价以游戏、内在动机、追求热情、社会情感能力、学徒制为特征的自导式教育,这种模式和狩猎采集社会的教育方式类似,和现代工业化社会的制度化义务教育不同?他认为理想的终极教育体系或哲学应该是什么样的? 尤瓦尔回应:这是个大问题,他不是教育专家。他认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生活技能比博士学位或大学学位重要得多,而生活技能最好的学习方式是通过生活实践、学徒制和人际关系,不需要上大学就能学会同理心、好奇心,这种教育应该向所有人开放。而如果是学习历史、生物、经济学这类特定学科,人类不得不依赖机构,因为没有人能独自完成所有研究:他写《人类简史》图像小说时,依赖考古学家、遗传学家等众多领域的研究成果,他自己从未做过考古发掘,也不懂DNA提取和测序技术,如果要求每个人必须独自研究所有知识,根本不可能实现。因此关键问题在于信任谁:你可以信任你亲自认识的人,但你不可能认识所有人,因此我们在这些领域真正需要信任的是机构——大学、档案馆、学术期刊。如果对机构的信任崩溃,科学就会完全崩塌,让每个人“自己做研究”是不可能的,一个人不可能独自挖掘全世界所有的考古遗址,你必须相信他人。他本人信任学术期刊,因为他了解其运作机制,虽然发表在期刊上的内容不是绝对真理,可能存在错误,但有自我修正的机制,目前他看不到能替代这些机构的方案。
十一、人性的善恶与选择
最后一个观众问题,提问者假设尤瓦尔读过鲁特格尔·布雷格曼(Rutger Bregman)的《人类的善意》(*Humankind*),问他这本书是否改变了他对人类的整体看法,人类天生更倾向于善良还是残忍?还开玩笑问是否认同“人类本质上是小狗”的说法? 尤瓦尔回应:他读过这本书,认为写得很好,强烈推荐,很多论点都很有说服力。但他总体上认为人类两者兼具,避免走极端:人类既有善良的倾向,也有残忍的倾向,和大多数动物一样,我们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权,可以选择喂养哪一种倾向。他提到书里有个著名的寓言:有人告诉年轻人,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两只狼,一只是善的,一只是恶的,正在互相争斗,年轻人问谁赢,对方说“你喂的那只赢”。尤瓦尔引申说,看社交媒体就能明白:你可以每天花一小时喂养自己的恐惧、仇恨和愤怒,这些情绪就会越来越大;也可以每天花一小时冥想,喂养自己的善良,最终的结果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
访谈最后,主持人宣布对谈结束,感谢尤瓦尔再次参与,尤瓦尔的新书《人类简史:图像小说版·第一卷·人类的诞生》(*Sapiens: A Graphic History, Volume 1: The Birth of Humankind*)已在全球各渠道发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