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s Blog
返回 Harari的演讲&对话
Harari的演讲&对话··fish

尤瓦尔·诺亚·赫拉利 (Yuval Noah Harari) 谈天空新闻“雅尔达·哈基姆的世界”

尤瓦尔·赫拉利 Sky News 访谈实录:关于儿童历史教育、战争本质与未来应对

一、创作儿童历史系列的初衷

**主持人提问**:您的新作聚焦儿童群体,是一套即将出版的儿童系列丛书《势不可挡的我们》(*Unstoppable Us*),请问您为何在当下这个时间点选择为孩子写作?

**尤瓦尔·赫拉利回答**:核心目的是向儿童解释这个世界,尤其是在这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人类历史上首次,成年人已经无法成为孩子未来道路的合格引路人。我们完全不知道今天的儿童长大成人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没人能预测10年、20年后的就业市场、经济体系和社会形态会是什么样子。而面对未知,历史始终是重要的破解钥匙。比如孩子半夜惊醒,害怕床底有怪物,这其实是数十万年前的人类历史记忆:当时确实有狮子、猎豹等捕食者会在夜间袭击儿童,如果孩子惊醒后呼叫父母就能获救,如果继续沉睡就会被吃掉。哪怕只是理解这种最基础的恐惧,了解历史对孩子也大有裨益。至于政治、经济层面的宏大问题,比如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多战争、流行病从何而来,历史同样能给出关键答案。

以新冠疫情为例,很多人可能没有意识到,大流行病并非人类历史的常态:它始于农业革命,旧石器时代的狩猎采集者从未遭受过大流行病——他们以小群体形式流动,哪怕有人感染,最多传染五六个人,根本不可能形成大规模疫情。直到农业革命后,大量人口与家畜挤在拥挤的村庄里,这些原本被视为人类天堂的聚落,反而成了病菌的温床。战争也是如此,很多人觉得战争是人类的固有天性,但考古记录中最早明确的战争证据仅能追溯到约1.3万年前的尼罗河流域,此前的考古发现中没有任何战争的痕迹。

二、历史认知对理解人类核心议题的价值

既然战争并非人类与生俱来的行为,那为何延续至今?作为历史学者,我认为首先要明确:战争从来不是不可避免的。很多人觉得人类打仗和狼、黑猩猩一样,是为了争夺食物和领地,这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但历史上绝大多数战争本质上都和食物、领地无关,而是源于人类头脑中虚构的故事。以巴以冲突为例,从地中海到约旦河之间的土地完全足够容纳所有人建造房屋、学校和医院,粮食也足以养活所有人口,人们真正争夺的从来不是客观资源,而是各自叙事中的“神圣性”:耶路撒冷圣殿山的岩顶,犹太人和穆斯林都声称是上帝赐予自己的圣地。巴勒斯坦哲学家萨里·纳巴维(Sari Nusseibeh)曾写道,持有核武器的犹太人和穆斯林,差点为了这块石头发动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屠杀之一。这块石头本身并不值得人们付出生命代价,但在人们的认知中,它变得比食物、领地甚至生命本身更重要。一代又一代人重复着同样的冲突,核心问题在于:我们是注定要一遍遍重复同样的悲剧,只是换一批演员,还是拥有选择改变的可能?作为历史学者,我始终相信改变的可能性——历史本身就是不断变化的。

我们可以通过一个非常具象的指标衡量全球暴力水平的变化:国家预算。预算是非常务实的,不像诗歌那样抽象,它直接反映钱花在了哪里。人类历史上绝大多数时期,几乎所有王国、帝国、城邦的军事开支至少占国家预算的50%;20世纪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的平均军费开支占政府预算的50%,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这一比例更是升至70%;但进入21世纪早期,全球各国的平均军费开支占比已经降至7%,而医疗开支占比约为10%。很多人觉得英国医疗预算高于军费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这其实是人类行为改变的非凡成果。不过这一成果如今正面临威胁:全球各国的军费开支正在再次飙升。

三、战争的本质与中东局势反思

**主持人提问**:从个人层面来说,最让您忧心的是什么?当前有观点认为各国军费开支过低,无法应对潜在冲突,您如何看待这一说法?此外,您如何评价以色列对10月7日袭击的军事回应?

**尤瓦尔·赫拉利回答**:我最为忧心的是以色列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精神内核之争:当前以色列政府中存在反对以色列建国基础的世俗民族主义的势力,他们推崇犹太至上主义,和爱国主义形成了尖锐对立。对任何国家而言,爱国主义与极端优越感思想之间都有一条至关重要的界限:爱国是承认自己民族的独特性,每个民族都有发展自身独特传统与文化的权利,但这并不妨碍你承认其他民族的独特性,以及他们享有尊严、繁荣的权利;危险来自于你认为自己的民族不仅独特,而且至高无上,其权利可以凌驾于所有其他民族之上。当下以色列正经历这场“泰坦尼克级”的内斗,我最大的担忧不是来自哈马斯、不是来自伊朗,而是来自这场内部斗争——我们可能会输掉这场斗争。

军费飙升的背后是“安全困境”的恶性循环:一国增加军备、被他国视为威胁,邻国被迫跟进增费,最终所有国家都陷入军备竞赛,回到军费占预算大半的中世纪状态。比如俄罗斯在入侵乌克兰前,就为了筹备战争将军费提升至预算的30%左右,如今越来越多国家正被拖入这一循环——仿佛不增加军费就会暴露在危险中。但历史上也存在相反的良性循环:如果部分国家主动削减军费,邻国会感到更安全,也会跟着削减开支,将资金投入医疗、教育,民众生活水平提升,自然会支持这一模式,更多人愿意效仿,最终形成正向循环。当下我们正被拖入恶性循环,必须努力进入良性循环。

回到巴以冲突,2023年10月7日的袭击是极其可怕的事件,1200人遇难,给以色列带来了多层面的冲击。截至访谈时,已有近3万巴勒斯坦人丧生,10万人受伤或失踪。作为历史学者,同时理解以色列的伤痛与巴勒斯坦人的悲剧,我认为评判这场战争的核心前提是明确其政治目标:正如《战争论》作者卡尔·冯·克劳塞维茨所言,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不知道战争的政治目标,就不可能真正理解一场战争。历史上有太多 strictly 从军事角度思考的案例:决策者打赢了每一场战役,却输掉了整场战争,比如美国入侵伊拉克的战争中,美军打赢了所有重要军事行动,但最终完全输掉了战争——伊拉克战争的最大赢家是伊朗,它战后成为了中东地区的霸权力量。如今以色列和哈马斯的冲突、以色列与真主党的潜在战争,某种程度上都源于美国军事胜利带来的伊朗霸权格局。

作为历史学者,我还要指出,“正义”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概念:尤其在战争中,交战双方的历史叙事完全不同,对正义的理解也截然不同,永远不可能达成共识。因此讨论的焦点应该从“什么是正义”转向“如何实现和平”——是否有人正在被杀是客观事实,而和平的目标更为明确。尽管过去几十年巴以之间的和平谈判全部失败,但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再次尝试,否则就意味着无休止的冲突永远持续。

从哈马斯的角度看,2023年10月7日袭击的政治目标非常明确:当时以色列即将与沙特阿拉伯签署历史性和平协议,推动以色列与阿拉伯世界的关系正常化,甚至可能重启巴以和平进程,这对反对任何和平可能性的哈马斯来说是致命威胁。袭击的目标就是破坏这一进程,播下仇恨的种子,阻断未来数年的和平可能。不幸的是,哈马斯正在实现其政治目标。冲突初期虽然有很多人提出“消灭哈马斯”的主张,但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哈马斯是一个政治运动,你不可能杀死一种意识形态。因此“消灭哈马斯”是不现实的目标,更为现实的是摧毁其大部分军事能力。但仅做到这一点还不够:我们还要向巴勒斯坦人提供比哈马斯更有吸引力的未来——也就是在自己的家园有尊严地生活。我曾和一位长期参与巴以双方谈判的人交流,他说谈判的关键是“你必须能够写出对方的胜选演讲”,这一观点非常准确。但遗憾的是,截至访谈时,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仍未明确说明这场战争的长期政治目标:他从未描述过自己设想的中东地区2年、5年、10年后的图景。战争和政治冲突就像儿童玩的迷宫,所有人都知道要从出口倒推才能找到路径,不知道目标在哪里,就不可能找到通往目标的道路。我有时甚至怀疑他根本没有清晰的愿景。

四、应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核心能力

**主持人提问**:您在访谈开头提到,这是人类历史上首次成年人无法为儿童提供未来指引的时代,面对这种深度不确定性,您认为我们应该教给孩子什么核心能力?

**尤瓦尔·赫拉利回答**:最重要的能力是情商: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未来是,它会和当下截然不同,而且变化速度会极快。人们需要极强的心理韧性,在终身学习的过程中不断适应变化、重塑自我。传统观念里,人在儿童、青少年时期学习成长、形成自我认知,之后的人生就可以依靠年轻时积累的技能、世界观和性格安稳度过,偶尔学习新知识即可,但这种模式完全不适合21世纪:变化速度太快,哪怕40岁、50岁、60岁,想要保持竞争力,就必须进行彻底的自我重塑,反复学习新事物。这种持续的变化会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而我们需要做的不仅是个人层面的准备,更需要社会层面的支持:政府应该投入更多资源建设心理健康基础设施,否则我怀疑人们根本没有能力承受贯穿一生的这种压力。

访谈最后,主持人向尤瓦尔·赫拉利表示感谢,赫拉利回应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