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瓦尔·赫拉利接受土耳其《国家地理》访谈整理稿
访谈时间:2019年3月25日 访谈地点:伊斯坦布尔
---
一、访谈开场:第三次对话的议题共识
记者首先向赫拉利致欢迎辞,表示这是双方第三次开展对话,作为记者倍感幸运,承诺会尽量避开此前讨论过的重复内容,围绕赫拉利希望覆盖的新议题提问。记者表示自己读过赫拉利的所有著作,对大部分观点深表认同,但仍有诸多疑问希望得到澄清。赫拉利回应会尽力解答,同时坦言自己并非对所有问题都有标准答案。
---
二、技术革命下的未来走向:人类面临的颠覆性变量
记者提问:请描述你眼中的未来,哪些因素将定义人类文明、商业形态与政府治理? 赫拉利回应:没有人能准确预知未来的具体样貌,因为我们仍拥有塑造世界的选择权。但未来必然由我们正在研发的新技术塑造,尤其是人工智能与生物技术——这两项技术赋予了我们前所未有的创造与毁灭能力。其中,对商业、政治、社会乃至所有领域影响最大的技术突破,是“破解人类”的能力:我们距离掌握足够的生物学知识、足够多的人类行为数据以及足够的算力,来彻底理解人类个体(甚至比个体自身更了解自己)的时间点已经非常接近。 从政治层面看,这意味着政府有可能以过去绝对无法实现的方式控制公民的生活;从商业层面看,所有商业的底层逻辑都是理解与操纵人类的需求和欲望,这种“破解人类”的新能力将颠覆从纺织业到政治体系的所有领域。
记者提出:统计数据显示人类整体趋势仍在向好,人类似乎总能克服前进道路上的障碍,为何你认为这次技术变革会带来不同的风险? 赫拉利回应:他同样希望人类能再次跨越障碍,历史上人类也确实成功应对了大部分重大挑战,但没有任何保证这一趋势会延续。目前至少存在一项尚未得到有效应对、且还在持续恶化的重大挑战:生态危机。几个世纪以来人类一直在打破生态系统的平衡,目前仍看不到解决方案。他对人类的处境持审慎乐观态度:当下确实是人类历史上整体状况最好的时期,大量指标优于过往任何阶段,但当前问题依然严峻,未来情况完全可能变得更糟。两种视角都有合理性:既可以从“比过去更好”的角度保持乐观,也可以从“现存问题众多、未来可能恶化”的角度保持悲观。
---
三、《21世纪21课》的核心关切:技术发展的两种可能
记者简要介绍了《21世纪21课》覆盖的议题,包括幻灭、工作、自由、平等、社群、文明、民族主义、宗教、移民、恐怖主义、战争、谦逊、神、世俗主义、无知、正义、后真相、科幻、教育、意义与冥想,随后提问:未来似乎会出现极少数人决定绝大多数人命运的场景,这种场景下是否可能出现积极结果? 赫拉利回应:作为历史学家和思想家,他的职业分工决定了他更倾向于关注危险的发展趋势,并非因为负面结果是唯一可能,而是因为科技行业的从业者、人工智能与生物技术革命的推动者天然会聚焦技术带来的积极前景,而他作为历史学家和社会批评家的职责,就是通过关注负面发展来平衡叙事。当然,技术发展也存在大量积极可能:比如当前每年全球有超过100万人死于交通事故,死亡人数超过战争、犯罪与恐怖主义之和,如果切换到自动驾驶汽车,交通事故数量至少会减少90%,因为绝大多数事故都是人为失误导致的;再比如医疗领域,20到30年内,人工智能与生物技术的发展可能让贫困人群获得的医疗服务,远超当今最富有人群能享受的水平——比如每个人都可以在智能手机上安装AI医生,24小时监测身体健康,在流感、癌症等疾病刚出现、治疗成本极低且容易治愈的阶段就及时发现,这是当今哪怕世界首富都无法获得的医疗服务。 技术本身没有确定性,最终会走向造福全人类的普惠局面,还是滑向只有极少数精英获益、绝大多数人被彻底边缘化的反乌托邦困局,完全取决于决策者的选择。
记者追问:当下的情况不正是如此吗?极少数精英正在享受技术红利并从中获益。 赫拉利回应:当前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过去50年全球数十亿人的生活状况都得到了极大改善,而不仅仅是极少数精英。50年前人类的主要担忧是能否养活全球人口,饥荒是最严峻的问题,而如今甚至发展中国家都有更多人死于营养过剩而非营养不良,中国、土耳其、印度、拉美等地区有数亿人摆脱了贫困。真正的危险在于未来:新技术带来的权力与红利会越来越集中在极少数精英手中,而绝大多数人不会受到剥削,而是会变得“无关紧要”。20世纪要建设强大的国家、打造成功的经济体,需要数以百万计的劳动力在工厂劳作,需要足够多的人作为士兵、公务员服务于军队与国家行政体系,而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国家的财富与权力对普通民众的依赖度越来越低。20到30年内,我们可能抵达一个关键节点:大多数人面临的不再是剥削问题,而是“无关紧要”的问题——这本质上是更危险的处境。
---
四、技术、人性与全球治理:没有全球合作就没有解决方案
记者提问:这些问题似乎更关乎人性而非技术本身,我们是否在浪费时间试图用技术解决这些问题?人类能定义未来,还是只能被动跟随技术的演化? 赫拉利回应:两者兼而有之:历史是由新技术发明与人类欲望、人类情感共同塑造的,每一项技术都有多种使用方式,最终如何使用技术取决于人类自身。比如5000年前人类发明了文字,可以用来写诗,也可以用来做税务登记,而古代文字最主要的功能是征税而非文学创作;再比如无线电和电视,既可以被用来给独裁者做宣传洗脑,也可以被用来打造自由多元的思想市场、提供不同类型的娱乐内容,无线电本身不会决定使用方式。未来的人工智能与生物技术也是如此,使用方式完全取决于人类的选择。
记者提到赫拉利在《21世纪21课》中重点强调了三大核心挑战:核战争、气候变化与技术颠覆,随后提问:这些挑战该由谁来应对解决?我们明明意识到了问题,却像在传递“烫手山芋”,没人真正承担责任。 赫拉利回应:事实上我们至今对这些挑战的认知还非常有限。观察全球的政治讨论就会发现,核战争、气候变化、技术颠覆几乎没有任何国家将其作为核心政治议题: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英国脱欧辩论中,几乎没人讨论这些议题,主流讨论焦点是移民、恐怖主义等完全无关的话题。而这些挑战的唯一解决路径是全球合作:没有任何单个国家或领导人能独自应对气候变化、AI发展的风险。比如基因编辑技术,土耳其政府可以出于伦理考虑禁止本国开展基因编辑研究,但无法约束中国或美国的科学家,一旦中国科学家开始使用CRISPR-Cas9(基因编辑技术)对人类开展基因编辑研究,土耳其的科学家和政府很快也会被迫跟进,否则就会落后。如果担忧基因编辑的危险性,唯一有效的监管方式就是全球合作。
记者追问:你多次强调没有单一机构或政府能应对技术风险,是否在呼吁建立全球政府或全球性机构?这是否会对人类本身构成新的威胁? 赫拉利回应:他既不认为全球政府具备可行性,也不认为其可取。民族国家和民族认同在21世纪依然扮演着核心重要的角色:他所说的“21世纪的优秀民族主义者必须是全球主义者”,并非指民族主义与全球主义可以混同,而是反对将民族主义等同于“仇恨外国人”的狭隘定义。民族主义的本质是关心本国公民的安全与繁荣,而在21世纪,实现这一目标的唯一有效路径,就是与其他国家开展合作。我们依然需要民族国家的基本框架,但每个国家的政治议程都必须更聚焦全球议题:选举中政治家必须重点阐述自己应对气候变化、管控AI与生物技术风险的方案,如果政治家不关心、不理解这些议题,民众就不应该投票给他们。最终要靠各国选民倒逼本国政府关注全球性挑战,推动政治向全球协作的方向发展。
---
五、媒体的公共价值与个人行动方向
记者提到《国家地理》一直致力于探索和解读宇宙,相关纪录片能让观众更了解我们所处的世界与未来走向,询问这类内容是否能真正产生作用。 赫拉利回应:最终所有改变都关乎人类的心智与注意力焦点:如果打开电视、阅读报纸时,所有内容都在讨论恐怖主义、某个恐怖组织或某起恐怖袭击,你的注意力自然会聚焦于此,政治观点也会围绕“如何解决恐怖主义”展开;但如果转而观看气候变化纪录片、阅读污染相关的报道,视角就会发生根本变化。当前全球每年死于恐怖主义的人数约为2到3万,而空气污染每年导致数百万人死亡,媒体有责任帮助公众建立更准确的认知,而聚焦气候变化、地球历史这类全球性挑战的报道与纪录片,是提升公众相关意识与认知的核心路径。
---
快问快答环节
1. 记者提问:《21世纪21课》已经与读者见面,22世纪需要多少课? 赫拉利笑着回应:首先要确保人类能顺利进入22世纪,这是第一重挑战。如果能够抵达22世纪,未来自然会涌现更多需要解答的难题,但没有任何必然性保证人类能跨越所有障碍。他倾向于做现实主义者,相信人类有能力像历史上一样应对重大挑战,但不存在万无一失的保证。 2. 记者提问:你的下一本书会聚焦什么主题? 赫拉利回应:目前尚未确定,正在考虑创作儿童读物。 3. 记者提问:你如何养护自己的精神世界? 赫拉利回应:他正准备前往印度参加为期60天的静默冥想静修营,期间不使用电脑、智能手机,甚至不读书,只专注于观察内在的现实,这是他认知到的最好的精神养料与训练方式。
记者最后提问:普通观众可以为创造我们期待的未来做些什么? 赫拉利给出两点建议:第一是更好地了解自我、觉察自己的心智,因为心智是我们开展一切活动的核心工具;第二是主动与他人协作,50个人通力合作的效能远高于500个独自行动的人。如果关心气候变化、人工智能未来等议题,就加入相关组织与他人协作,不可能独自改变世界。
访谈最后,记者感谢赫拉利的分享,祝愿他在伊斯坦布尔的行程顺利,双方约定未来有机会再次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