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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瓦尔·诺亚·赫拉利 (Yuval Noah Harari) 在“冬日节”中将他最喜欢的电影/电视节目与他的生活和想法联系起来

尤瓦尔·赫拉利影视作品访谈整理(第1/2段)

一、开场:静修安排与访谈切入

主持人欢迎尤瓦尔·赫拉利,确认可直呼其名后说明,本次访谈旨在通过他挑选的影视作品,了解其思想脉络与人生经历。他提及尤瓦尔将在本周日开始为期两个月的完全离线静修,期间不说话、不使用手机电脑、不读书写字,仅通过冥想净化头脑。 主持人询问静修期间最想念的事物,尤瓦尔首先回答是丈夫。主持人笑称原本准备了“丈夫、手机、宠物狗”三个选项,尤瓦尔表示自己没有手机,随后提到14岁的爱犬身患癌症、已进入生命末期,希望能在静修结束后再离开,目前正在给狗狗喂食喷在食物上的医用大麻提取物(非吸食),能有效缓解其病症。主持人打趣询问是否存在安慰剂效应,尤瓦尔表示动物不存在此类心理效应。 随后主持人说明接下来90分钟可自由交流,尤瓦尔补充自己和丈夫都是影视爱好者,但并非“刷剧狂”,通常会消化完一集再观看下一集,往往一次连看两集,近期刚看完《继承之战》第三季第一集,盛赞其是“21世纪的莎士比亚”。

二、童年启蒙动画《从前的人类》:历史观的起源

尤瓦尔挑选的第一部作品是70年代初的法国教育动画《从前的人类》(*Il était une fois l'Homme*),他四五岁时观看,完全打开了认知世界的大门。他表示如今自己著作中的许多观点,原本以为是近年才形成的,重看这部动画才发现早在童年时期就已埋下种子,相当于无意识“借鉴”了童年的认知启蒙。这部以人类历史为主题的动画激发了他对历史的终生热爱,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世界并非亘古不变,而是始终处于动态变化中,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他的世界观,甚至是他最终选择成为历史学家的核心动因。 主持人调侃动画中猎杀动物的场景对素食主义者而言有些残酷,尤瓦尔笑称童年时期自己还不是素食主义者。随后他谈到这部动画的局限性:全片几乎没有女性角色,仅有的女性角色仅负责分发食物,本质是70年代“男性书写历史”的缩影,但动画的内容框架依然极具价值。它从进化论切入,而80年代的以色列学校并不教授进化论,仅教授圣经内容,因此这部动画让年幼的尤瓦尔第一次接触到“人类本质上是动物”的基本认知,以及进化论、古人类学的相关知识。 他强调,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具体的答案,而是问题本身:随着考古发现、历史理论的更新,答案会被不断修正,但动画提出的“人类为何能征服世界”这类核心问题,至今仍具启发性。动画给出的答案和他《人类简史》中的核心观点一致——合作:动画中不同部落联合猎杀猛犸象的场景,正是大规模合作的具象化。人类并非因为个体更聪明、更有创造力而占据优势,而是作为唯一能进行大规模陌生人合作的哺乳动物,拥有无限扩展的合作网络。相比之下,黑猩猩、大象、狼等动物仅能进行基于个体熟识的小规模合作:黑猩猩也会合作狩猎,但要和我一起去狩猎,我必须先了解你——你是哪种黑猩猩?性格如何?我能信任你?因此黑猩猩最多只能合作几十只,而智人无需认识合作对象,就能和完全陌生的个体协作,因此能形成覆盖全球近80亿人的经济合作网络——比如他身上的衬衫,就是从未谋面的越南或危地马拉的工人生产、通过合作网络送达他手中的。 这种大规模合作能力,正是智人能淘汰尼安德特人的关键:尼安德特人脑容量更大、个体更强壮,甚至智力未必逊于智人,但仅能进行二三十人的小规模合作,而智人可以合作数百乃至数千人,不仅能组织战斗,更能实现信息、技术的跨部落传播:如果某个部落发现了一种能治病的新草药,会告诉周边所有部落;如果有人发现了制作刀具、猎杀猛犸象的新方法,也会立刻传播出去,这种“口口相传”的信息网络,正是人类力量的深层来源。

三、《权力的游戏》与中世纪军事史:对历史复杂性的反思

尤瓦尔挑选的第二部作品是HBO剧集《权力的游戏》的战役片段,他原本专攻中世纪军事史,更具体的研究方向是后勤学,硕士论文曾研究中世纪军队的后勤系统:比如军队行军时如何补给、中世纪骑士每日消耗多少卡路里、每匹马需要多少草料、如何运输草料(运输草料的车需要马匹拉动,形成循环依赖),是公认极其枯燥的研究方向,他为此花费了两年时间。 他坦言自己非常喜欢《权力的游戏》,但观看时会忍不住“脚趾抠地”,因为剧中的后勤逻辑完全不符合史实:剧情设定在冰天雪地的北境,一支庞大的军队凭空出现突袭主角一方,完全没有任何补给线。而中世纪的军队要么靠劫掠沿途村庄获取补给,但北境并无村庄;要么携带补给车队,但补给车队移动速度极慢,由牛、马等牲畜拉动,在陌生的冰原上移动庞大的军队和补给车队,当地的野人不可能毫无察觉,因此“突袭”在逻辑上完全不可能成立。 主持人问他是否会因为影视作品的不严谨而难受,他表示这不仅是个人喜好问题,更关乎大众对历史的错误认知:大多数人并不了解历史的复杂性,尤其是后勤这类“幕后细节”,会觉得移动一支军队是简单的事,这种认知偏差会催生阴谋论的泛滥——阴谋论最大的问题就是低估世界的复杂性,幻想少数人坐在房间里就能策划疫情、发动战争、控制全球,完全忽略执行层面的复杂逻辑。真正的“阴谋”类似美国入侵伊拉克:作为全球最强大的国家入侵一个中等国家,结果完全脱离预期,借口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根本不存在,反而让伊朗成为最大受益者,正是因为现实中的历史进程充满不确定性,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就像《权力的游戏》里幻想带着大军走冰面突袭,最终却会因为马匹没有草料而失败。 他表示可以接受剧中的冰僵尸、龙等虚构元素,但至少应该保证军队调动等基础历史逻辑的合理性,因为观众会将这些内容当成中世纪历史的参考,扭曲对历史的认知:大众对“中世纪”的刻板印象往往来自影视作品和童话传说,觉得中世纪就是城堡、骑士、骑士文化,实际上我们认知中的“传奇时代”基本都被设定在中世纪,比如蓝精灵本质上就生活在中世纪:他们住在村庄里,城堡里住着贵族;所有儿童童话讲的都是公主和王子,而不是执政官和总督。因为除了圣经之外,大部分童话传说都源自中世纪,讲故事的人自然会将传奇背景放在这个时代。

四、《大空头》与金钱的本质:虚构叙事的力量

尤瓦尔挑选的第三部作品是电影《大空头》,该片还原了2007-2008年美国房地产泡沫引发全球金融危机的真实事件,独特之处在于部分演员会打破“第四面墙”,直接向观众解释CDO(担保债务凭证)、合成CDO等复杂的金融产品。尤瓦尔表示这部电影让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合成CDO的本质,正是这类金融产品最终拖垮了全球经济。片中一位投资顾问的台词让他印象深刻:社会如此看重自己,人们为什么愿意把信任和金钱投在一个明显的白日梦上? 尤瓦尔指出,这其实是整个社会、乃至整个人类历史的底层逻辑:人类能统治世界而非被尼安德特人淘汰,核心能力是大规模陌生人合作,而合作的基础是共同相信的虚构故事。比如宗教,十几亿人相信同一个虚构叙事——为圣战而死就能进入天堂获得无数奖赏,就能合作建造教堂、发动十字军或圣战,没有任何一只黑猩猩会相信这种故事;再比如大型企业,其背后都是共同认可的虚构法人叙事;而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虚构故事是金钱,他甚至调侃道,本该颁发的最高文学诺贝尔奖不属于作家,而应该属于创造金钱的人,因为金钱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故事,是唯一一个所有人都相信的叙事。 金钱根本不是物质实体,它只存在于人类的想象中,本质是信任,核心公式就是“金钱等于信任”。最早的货币是5000年前美索不达米亚的大麦,因为当时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很低,大麦作为食物即使信任体系崩溃也有实际价值;后来黄金成为货币,黄金本身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不能吃、不能制造工具,只能用来制作首饰、神像等地位象征,它的价值完全来自所有人都相信它有价值;再后来发展为纸币,纸币本身也没有内在价值,价值来自人们相信银行家讲述的故事;如今全球大部分货币甚至是数字化的,纸币和硬币仅占货币总量的不到10%,只是电脑中的数据——比如疫情期间各国央行能凭空创造数万亿欧元、日元、美元,并非依靠印钞机,只是让工作人员把电脑文件里的数字从5改成6即可。《大空头》中展现的正是这种逻辑:人们先创造一个金融神话,再在这个基础上不断叠加更多虚构故事,凭空创造金钱,这种信任体系大部分时候能正常运行,直到崩溃为止。 随后主持人提到,片中还有一个场景是拉比抱怨角色马克·鲍姆小时候试图寻找圣经中的矛盾,询问尤瓦尔童年是否也有类似经历。尤瓦尔表示他6、7岁时就意识到圣经并非完全的真理:当时有人问他第一个人是谁,所有人都预期他会回答“亚当和夏娃”,因为学校教授的内容如此,他却回答“北京人”,因为他当时刚好读了介绍北京人的书籍,知道北京人遗址距今已有170万年,远早于圣经中的亚当夏娃。他回忆老师并没有责备他,反而觉得很有趣,因为以色列的世俗学校虽然会教授大量圣经内容,但程度远不及宗教学校,且历史教育高度以自我为中心:主要教授以色列史和犹太史,学习法国大革命时重点讲对犹太人的影响,学习东印度公司时重点讲对犹太人的贡献,每个国家都有“隧道视野”,而《从前的人类》给他提供了一种更全局、超越民族叙事的看待世界的方式,随着时间推移,这种认知框架越来越有说服力。 主持人接着问他青少年时期经历第一次巴勒斯坦起义(1987年爆发,持续五六年)、父亲在以色列武器行业工作的背景,是否影响了他的认知。尤瓦尔表示这些经历让他对军事史产生浓厚兴趣,最终选择专攻中世纪军事史与十字军东征方向,成长于中东的背景也让他对人性和历史有更“黑暗”的认知:周围的暴力、残酷、愚蠢就发生在身边,人们并非为了生存必需的资源互相残杀,而是为了其他人发明的虚构故事。他举例说耶路撒冷表面上只是一个普通的地方,有石头、树木、猫狗、汽车,但人们会在脑海中创造第二层现实,叠加在物理世界之上,看到天使、恶魔、天堂、地狱,并生活在这层虚构现实中。他原本想选取《黑客帝国》的片段来说明这一点,但最终没有选择:人们以为《黑客帝国》中人类活在AI创造的虚拟现实是未来的科幻设定,但实际上人类几千年来一直活在各种虚构现实中,物理世界之上的虚构叙事——无论是金钱、国家还是宗教神话——才是真正驱动人类行为的力量。他进一步举例:如果珊瑚礁或亚马逊雨林——这些花了数百万年演化而成的自然奇观、真正维系人类生存的资产——遭到破坏,人们往往无动于衷;但如果是西墙、阿克萨清真寺这类人类仅用一两千年建造、对生存并非必需的建筑物,只要有人碰了一块石头,就会引发滔天大乱。这恰恰证明,虚构叙事的力量远大于现实,在政治层面,虚构叙事通常能战胜真相,因为真相太过痛苦、太过复杂,人们更愿意相信简单的故事。

五、《头脑特工队》与自我迷思:对自由意志的再认知

尤瓦尔挑选的第四部作品是迪士尼·皮克斯电影《头脑特工队》,这是他最喜欢的电影之一,他认为这部电影彻底颠覆了迪士尼以往的叙事逻辑:传统迪士尼电影总是告诉观众“追随内心,就能找到真实、核心的自我”,但《头脑特工队》揭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真相:人的内心并非有一个固定的核心自我,而是由快乐、悲伤、厌恶、恐惧等不同甚至相互冲突的力量共同控制的复杂神经生物学机制,不存在所谓的“核心莱利”,所有情绪都是莱利的一部分。电影的高潮正是主角们意识到:快乐并非真正的莱利,所有情绪共同塑造和控制着莱利的行为。 尤瓦尔表示这一观点和现代科学的认知完全一致,但绝大多数人难以接受,传统迪士尼电影也绝不会传递这样的信息。他认为放弃“存在固定核心自我、拥有绝对自由意志”的假设,并不会让人陷入虚无,反而能开启更真实的探索:如果所有选择都是自由意志的结果,我们永远不需要追问自己为什么做出某个选择——比如为什么同意参加这场访谈、为什么选这件衬衫、为什么喜欢某部电影,一句“这是我的自由意志”就能终结所有追问;但一旦放弃这个假设,我们就会开始探索塑造我们欲望的无数原因和过程:下一个冒出来的想法从何而来?我们的情绪、偏好是如何被塑造的?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认知探索。

三、冥想:观察内在情绪,破除自我神话

承接前文对《头脑特工队》(Inside Out)的隐喻讨论,若将大脑比作莱莉的头部控制台,其中的情绪角色各司其职:有的为动物权益愤怒,有的为《权力的游戏》的历史错误感到不适。冥想并非要控制或消灭这些情绪角色,而是单纯观察它们的存在。这引出了经典的“谁在观察”的哲学问题:实际上并不存在一个独立的“自我”站在一旁观察,观察本身只是一个过程,而非实体。 尤瓦尔分享了自己第一次参加冥想静修的经历:最初的指导极其简单,只需要感受呼吸进出鼻腔,但他连10秒都无法坚持,经常走神5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偏离了呼吸,再费力将注意力拉回。这种专注力是可以训练的,但冥想的核心目的从来不是消除负面情绪,而是让人意识到两个关键事实:你对大脑的控制力非常有限,你并不真正了解自己内在正在发生什么——这种认知本身极具冲击力。 针对“你专门设计了一套冥想方法应对外界的追捧,每天静坐两小时如何避免你陷入自我膨胀、产生救世主情结”的提问,尤瓦尔回应:“我希望我没有。这恰恰是冥想的价值所在:很多人误以为冥想是用来消除自己不喜欢的部分——愤怒、烦躁、自私,但事实上冥想的核心不是消除,而是更好地认识自己,尤其是认识自己身上那些你不喜欢的部分。我们当然很容易了解自己的优点,但认识缺点需要刻意练习。而把外界的追捧内化成自我认知,就是一种极易陷入的自我神话:我们都喜欢听别人夸自己聪明、优秀,这些评价听多了很容易让人迷失,如果你不主动观察内在,很容易在脑海里给自己建一座神殿,摆上自己的雕像,在精心打理的‘心灵花园’里自我陶醉。这时候只要有人批评你,不管是在电视节目、报纸还是博客上,你都会极度愤怒:‘我这么重要,做了这么多好事,他们怎么敢批评我?’这就是因为你把外界拼凑出来的神话当成了真实的自我。” 当被问及外界的批评是否仍会影响到他时,尤瓦尔坦言:“当然会,我毕竟是人类。冥想不是魔法。它的作用不是帮你摆脱所有负面情绪,而是让你更清楚地认识自己。”

四、人工智能与意识:从《她》(Her)看智能与感受的边界

对话从“莱莉是计算机”的比喻自然切入,转向对人工智能的讨论:如果人类是计算机,计算机能否变成人类?这个问题或许可以在电影《她》(Her)中找到线索。该片设定在不远的未来,孤独的男主角爱上了自己的操作系统萨曼莎,相当于一个“具备人格的Siri/Alexa”。片段中萨曼莎说自己“感到尴尬”,她真的会产生这种感受吗?这又意味着什么? 尤瓦尔分析道:“这个片段有太多可以拆解的内容,非常有意思。作为历史学家,我既关注过去也关注未来——甚至遥远的未来,因为它和我们的身份认同息息相关:我们是谁,不仅由过去定义,也由未来定义。我始终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我们表层的社会身份——国家、宗教,这些都只有几千年的历史,非常浅薄;更深层的是我们的生物身份,就像《头脑特工队》里的莱莉,她的情绪、她的身体,可以追溯到数千万年前:母子之爱存在了上亿年,我们之前讨论的呼吸,也和爬行动物共享了数亿年的演化历程。但未来几十年里,地球可能会被非有机生命主导:它们不呼吸,没有情绪。人工智能的潜力远超任何历史上的革命,它本质上是一场生物革命:40亿年来,所有生命都是有机的,而AI第一次提出了无机生命的概念,这是地球40亿年来最大的变化,而且可能在我们有生之年发生。” 针对“AI是否会产生意识”的核心问题,尤瓦尔明确区分了智能与意识的本质差异:“智能是解决问题的能力——下棋、诊断疾病、解数学题都可以是智能;而意识是感受的能力——爱、恨、痛苦、快乐。在人类和其他动物身上,智能和意识是绑定的:我们靠感受来解决问题。但目前的计算机智能越来越高,意识却为零:计算机下棋赢了你,它不会感到开心。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智能形式。 现在没人知道未来最大的风险是什么:我们最终会迎来没有意识的超级智能主导世界,还是会出现真正的人工意识?就像《她》里的萨曼莎,她表现出‘尴尬’这种和良知相关的特质,就说明她可能有意识。目前没有科学证据证明意识只能存在于有机生化、碳基生命里,不能存在于硅基生命里——毕竟人类本身也是生物计算机,只是由生物机械构成的。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看到任何人工意识的迹象:大多数科幻电影里的AI,其实讲的是AC(人工意识),电影里最经典的情节就是计算机/机器人获得意识,然后要么和人相爱,要么互相残杀,要么占领地球——但这些目前都只是科幻,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计算机正在发展出意识。 目前更可怕的场景是:我们会迎来没有意识的超级智能,就像飞机比鸟飞得快得多,但不需要长出羽毛。计算机的智能会远超人类,但没有任何感受、情绪,然后主导世界。” 针对AI与达尔文进化的差异,尤瓦尔补充道:“首先,达尔文进化到目前为止都是有机的,而AI是非有机的;其次,达尔文进化是自然选择,而AI是智能设计:不是神创论里的‘智能设计’,是真正的人类智能设计——我们设计AI,AI再设计下一代AI,是完全不同的演化过程。” 当被问及“如果AI不受人类控制,它靠什么驱动,毕竟人类是靠快乐、愤怒、恐惧这些情绪驱动的”时,尤瓦尔回应:“AI会发展出自己非意识的动机。AI是机器学习,你不需要逐行编程它,只需要搭建基础框架,它就会自我学习、自我演化,你甚至没法完全理解它的决策逻辑。现在这种情况已经非常普遍了:你去银行申请贷款,算法直接决定批不批,你问银行为什么拒贷,银行也说不上来,甚至设计算法的人都不知道算法做出这个决策的依据是什么。更可怕的是,AI已经接近拥有‘黑客人类’的能力了:如果人类本质上只是复杂的生物过程,只要有足够的数据和算力,AI完全可以理解你的情绪、喜好,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你不需要100%被破解,只要AI比你更懂你自己,就能像操控木偶一样操纵你,按动你的情绪按钮——这正是现在社交媒体算法正在做的事。 我自己不用智能手机也是因为这个:过去20年,全世界最聪明的人、最顶尖的技术都在研究怎么通过屏幕和手机黑客人类、控制人类,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如果我给他们接触我的机会,他们一定会赢,所以我尽量限制他们获取我的数据。”

五、真实的情感表达:从《请喜欢我》(Please Like Me)到个人生命经验

对话从《她》对“被完全理解、被爱”的核心探讨,延伸到澳大利亚网飞剧《请喜欢我》(Please Like Me)。尤瓦尔对这部剧推崇备至,已经看了四五遍,每次看完都会哭到不行。该剧由乔什·托马斯创作、编剧并主演,尤瓦尔认为他是当今世界上最有幽默感的人之一,他的幽默非常独特,需要时间适应:“我第一次看第一集的时候直接关掉了电视,觉得完全看不下去,过了几周又试着看,才慢慢get到它的好。我从未在电视上看到过这么真实的作品:它的幽默是存在主义的,不是简单的‘哈哈哈’式搞笑,而是像《头脑特工队》里快乐与悲伤混合的灰色质感,这正是生活的真实状态:没有非黑即白的笑与泪,所有情绪都是混杂的。” 尤瓦尔选择的片段是乔什在动物园和妈妈罗斯、朋友汉娜互动的场景,他解释选片原因:“我喜欢这个场景的设定——动物园里的互动是最自然的生物性仪式:就像恋爱、初吻,这些是存在了数千万年的生物演化产物,比宗教、国家的几千年历史要深刻得多。我自己21岁才出柜,成长于1980年代的以色列,当时几乎听不到任何关于同性恋的正向信息,所有人都在说‘同性恋违反自然’‘违反上帝’,这些流传了数千年的故事蒙蔽了我对自己的认知。直到1997年耶路撒冷电影节看了加拿大电影《莉莉》(Lilies),里面有非常直白的同性亲密场景,我走出电影院时才突然意识到‘我是同性恋’——当然这其实是一个长达数月的认知过程的结晶点,我们回忆过往时总会简化叙事。这恰恰体现了艺术的力量:它能打破你内化的偏见,让你看到被自己忽略的真实。” 针对“同性恋违反自然”的常见谬论,尤瓦尔犀利地反驳道:“‘同性恋违反自然’是完全对‘自然’的误解:你永远做不出‘违反自然’的事,自然规律是不可违背的——比如超光速运动是违反自然的,因此根本不可能发生,不需要人类立法禁止,也不会有‘银河警察’来给你开罚单。如果同性恋是违反自然的,它根本不可能存在。那些反对同性恋的人其实根本不信这个说法,他们只是厌恶同性恋,才拿这个当借口。” 尤瓦尔也分享了自己初吻的体验:“我的初吻体验并不糟糕,但也算不上美好,更像是一种无高潮的失落。因为长期躲在柜子里,你不敢让事情自然发展,内心的各种情绪乱成一团,本应轻松自然的生物仪式,被太多社会、文化、宗教的 toxic 压力搞成了充满冲突的复杂事件,压力太大,反而没了本该有的美好。出柜之后我一度以为找到了人生的拼图碎片,终于搞懂了之前困惑的所有问题,但过了一两年才发现,这只是一个重要的 piece,远没解决所有问题,人生本来就是 messy 的。” 当被问及“如果算法能更早发现你的性向,在伊朗这类对同性恋极不友好的国家,这会是灾难性的吧”,尤瓦尔点头承认:“当然。这恰恰是‘黑客人类’的危险所在:历史上所有独裁政府都想完全掌控民众的真实想法,但以前没有技术条件:斯大林演讲时所有人都笑着鼓掌,但他永远不知道大家真实在想什么,克格勃没法24小时跟踪所有人,就算有眼线,写的纸质报告也没法全部分析。现在有了AI、智能手机、传感器、摄像头、麦克风,第一次可以24小时监控所有人,不需要人力眼线,我们口袋里装的手机就是监控器,AI可以分析所有数据,甚至能知道你皮肤下的情绪、秘密的喜好,比你自己还懂你。”

六、科技的双刃剑:算法、监控与人类的主体性

针对科技的双重属性,尤瓦尔以自身经历为例:“科技本身是中性的,就像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我自己就是通过约会软件认识丈夫的。很多人对约会软件有误解:它们把寻找伴侣的人当成‘配偶的消费者’,以为世界上存在一个‘完美伴侣’等待用户挑选,就像货架上的商品;但实际上人类是‘关系的生产者’,相遇只是最难部分的开始,后续经营关系的努力才是核心,这是任何软件都无法代劳的。没有所谓的‘灵魂伴侣’,只有足够合适的人,然后一起付出努力经营关系。” 关于生育选择,尤瓦尔也坦诚分享了自己的想法:“我从未主动想过要孩子,甚至如果不知道人类会生育,我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会做这样的事。但偶尔我也会疑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某种唯一的意义?可我觉得自己尚未充分理解这个世界,没有资格把一个新生命带到这个我都没搞懂的‘烂摊子’里,更不用说还要为他的生命、甚至死亡负全责——这对我来说太重了。”

七、收尾:警示而非预言

访谈最后呼应开场的史前文明纪录片《Once Upon a Time... Man》(《很久以前的人类》)片段,尤瓦尔总结道:“这个结尾的片段是警示,不是预言:历史从来不是决定论的,我的所有著作都不是对未来的预言,2050年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完全取决于我们当下的选择。我们至今仍拥有自主权,拥有的力量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强,我们只是有时缺乏运用这些力量的智慧。我们完全有能力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访谈结束后,主持人笑言自己之后再看到《权力的游戏》和《蓝精灵》,感受会完全不同,尤瓦尔笑着回应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