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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瓦尔·诺亚·赫拉利 (Yuval Noah Harari) 在《Caldeirão do Huck》中

巴西《Caldeirão do Huck》节目访谈:尤瓦尔·赫拉利对话里约贫民窟社区代表

本期节目先聚焦于里约热内卢圣贡萨洛区猫头鹰综合社区(Coruja complex)的“第一次机会”(First Chance)公益项目。道格拉斯是社区的核心人物,他把自己家的房屋改造成了覆盖近70名儿童的综合性公益项目空间,提供足球课、芭蕾、小提琴、戏剧、课业辅导等各类活动。他创办项目的直接动因是身边三位至亲的离世:母亲、父亲以及把他当亲兄弟养大的表亲都遭遇谋杀,三人当时都“走错了人生路”。道格拉斯曾担心自己的故事无法在节目中播出,但他的一句话打动了节目组:“我们的梦想是:少参加葬礼,多参加毕业典礼。”在表亲去世四年后,他通过各类教育活动托举着社区孩子的未来。当被问及最需要什么时,道格拉斯说:“我想要知识,因为如果不知道如何运用,光有钱款捐赠是不够的。”谈到贫民窟的未来,道格拉斯表示:“我们常觉得贫民窟不是属于世界的街区,它像一颗完全独立的星球,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它的模样,因为我们和外界是隔绝的。”

就在节目组计划录制“第一次机会”项目专题的同周,巧合的是,以色列历史学家、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正在巴西。这位著作销量超过2000万册、被译为50多种语言,其观点被马克·扎克伯格、比尔·克林顿、巴拉克·奥巴马等全球政要广泛参考的知名思想家,曾指出人类当前面临的三大问题都是全球性问题,只能通过全球合作解决,其中核战争可能摧毁人类文明,他欣然同意来到里约的社区,与道格拉斯等居民探讨未来、技术与知识的话题。节目组邀请赫拉利的目的,是让他亲眼看看那些“最晚接触全球科技进步的群体”的真实生活,同时邀请了对赫拉利的观点充满疑问的社区居民共同参与讨论。赫拉利曾表示:“如果历史学家和哲学家不参与关于当前技术问题和人类未来的讨论,那我们就没有尽到本分。”他还提出,关于未来的思考要么可以彻底终结社会不平等,要么会让不平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访谈开始前,节目组在社区的小巷里走访了几十位居民,收集了大家的问题。原本计划在社区中心的球场录制,但临时调整到了这处露台开展对话。主持人首先向赫拉利介绍了社区代表道格拉斯,哈拉利首先表示:“如果所有人都不能参与到关于未来的对话中,那么决策只会惠及少数人,而非全人类。我认为这里的居民有太多可以贡献给这场对话的知识。”随后道格拉斯向赫拉利表达了感谢,正式开启对话。

一、道格拉斯的社区实践与知识诉求

29岁的道格拉斯是社区领袖,长期在社区内从事公益工作,他首先向赫拉利提出了自己的核心疑问:贫民窟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哈拉利回应道:技术可能让财富和权力高度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但也完全可以被用来惠及整个社区,就业就是最典型的领域。对于道格拉斯现在带领、教育的孩子们,二十或三十年后他们将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答案——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我们完全不知道未来的就业市场会是什么样子。因此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很多人会说“我们有比思考未来更紧迫的问题,现在很多人连饭都吃不上”,食物当然是第一位的,如果有人挨饿,其他问题都无从谈起;但我们必须同时推进两件事:既要解决民众当下的迫切需求,也要持续思考二十年后、三十年后的世界走向。而道格拉斯需要做的,是向全世界代表自己社区发声。

二、技术对就业市场的双重影响

24岁的社区创业者卢卡斯在贫民窟搭建了3D打印工厂,他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未来3D打印技术普及后,人类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哈拉利解释,技术本身没有立场:3D打印机既可以打印枪支,也可以打印人类心脏器官用于移植手术,选择权始终在人类手中。他举了纺织业的例子:现在在巴西生产T恤的成本比在美国更低,因此纺织厂从欧美搬到了巴西、洪都拉斯、危地马拉这类地区;但如果二十年后,在纽约用3D打印机打印T恤的成本比在巴西本地生产更低,那么巴西等地的纺织业会完全崩溃,巴西政府根本无力阻止——因为即使巴西禁止3D打印以保护本地纺织厂,也无法约束美国的技术使用。这就是技术带来的核心挑战:大量岗位会被替代。

随后54岁的公交司机阿莫里提出疑问:现在公交售票员已经被撤岗,未来自动驾驶普及后,司机的处境会怎样?如果发生事故,司机需要先考虑刹车,再顾及车内乘客的安全,机器的“感性”能承担这种责任吗?

哈拉利回应,收银、刷脸支付这类重复性高的岗位是最容易被替代的,未来十年到二十年,公交上可能不再需要人工收费,摄像头通过人脸或虹膜识别就能自动扣费,收费岗位的替代难度非常低。但驾驶公交比收银复杂得多:司机不仅要掌握驾驶技术,还要对车内乘客负责,不过现在机器已经能通过面部识别判断人类情绪,这项技术会越来越成熟,因此二十年后人类司机被计算机替代的概率非常高。他提醒,如果财富和权力从成千上万的公交、出租车、卡车司机手中,集中到少数科技公司手里,而普通劳动者没有议价权,社会矛盾会进一步激化。

三、技术背后的种族偏见

25岁的反种族歧视活动家德博拉提出,赫拉利曾提到技术可能制造大量“无用阶层”,而黑人群体早就已经面临这种被系统性边缘化的处境,她问技术与种族主义有什么关系?

赫拉利完全认同她的观点:当前研发改变世界的新技术的,大多是来自少数国家、中产白人群体,他们的生活经验限制了他们对世界的认知。比如司法系统中,同样的罪行、完全相同的背景,美国法官给黑人的量刑会比白人重得多,这是根植于人性的偏见;但如果正确使用技术,我们可以通过数据分析更轻易地发现这类歧视,现在已经有相关尝试了。

四、财富分配与精英的社会责任

31岁的心理学家、监狱冲突调解员埃默森分享了自己的经历:他19到23岁曾入狱,服刑后是赫拉利的书改变了他的人生。他提出,当前全球100位富豪的财富总和,相当于另外40亿贫困人口的财富总和,这些富人应该做什么来改善世界现状,避免底层民众反抗?

赫拉利表示,历史上权力阶层总喜欢找替罪羊转移矛盾,尤其是独裁政府,会把所有问题推给最弱势的群体,让最有权力的阶层逃避责任——政府、大企业所有者、亿万富翁才是该承担责任的主体,因为他们掌握着权力。

五、民主的韧性与教育的变革

56岁的预备役上校伊比斯曾在里约市从警33年,他提出,巴西当下社会高度极化,警察系统的未来取决于政治体制,在这样的背景下,如何重塑民主?还有时间重塑民主吗?

赫拉利回应,民主是人类创造的最灵活的政治制度,它是唯一愿意自我质疑、承认错误、从错误中学习的制度,长期来看效率最高。现在很多人觉得民主陷入危机,但恰恰是民众敢于发声、公开讨论系统中的不平等,才是好的信号——不经历艰难的过渡期,系统永远无法修复。在独裁社会里所有人都只能服从,改变起来反而更难。

随后34岁的公立学校教师伊西斯提问:技术是会让更多人被排斥,还是能促进教育公平?贫民窟里有很多被外界忽视的知识,技术如何能让这些知识发挥作用,打破排斥、支配、冲突的旧范式?

赫拉利表示,新技术有潜力让被压抑的传统知识被更多人分享,贫民窟里有很多对全世界都有价值的经验,现在传播知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容易,但问题是普通人的声音会被海量信息淹没。教师的角色正在发生根本转变:过去教师的核心职能是传递信息,因为学生接触不到外部知识;但现在10岁的孩子用智能手机能获取的信息,比50年前全世界最富有、最有权力的人能接触到的还多,传统教育里“背诵标准答案”的模式已经过时了,未来教育要教的是如何持续学习、保持灵活,适应不断变化的技能要求。

六、未来职业与医疗技术的可能性

18岁的高中生艾米丽提问:现在存在的哪些职业会在未来二三十年消失?

赫拉利提醒,如果有人能准确告诉你未来需要什么职业,千万不要轻信。我们可以确定的是,所有重复性、单调性的技能最先被自动化,不管是体力技能(比如反复操作同一台机器)还是信息类技能(比如部分医生的工作只是收集症状、开常规处方,这类工作很容易被计算机替代,而且计算机做得更好)。未来教育不能教固定答案,而要教人适应变化。

随后42岁的护理技术员雷娜塔提问:未来机器人医生会取代人类医生吗?人类能不能靠植入身体的芯片自愈?

赫拉利表示,医疗领域最先迎来的革命可能是疾病诊断:现在人们往往到癌症晚期才有明显症状,未来十年到二十年,持续监测身体的传感器会普及,比如糖尿病患者已经有设备每秒监测血糖,未来所有身体数据会同步到手机,能更早发现癌症等疾病。手术方面,机器人确实会比人类医生做得更高效、更便宜,而且不会累,不需要轮班和养老金,但医疗技术同时存在巨大风险。

七、访谈尾声与项目惊喜

访谈最后,道格拉斯表示这次对话非常有启发,他之前一直非常担心贫民窟的未来,不知道技术会给社区带来什么影响,现在得到了很多新的思考。

随后节目组回到圣贡萨洛猫头鹰综合社区的“四十山丘”,为道格拉斯和他的家人揭晓了“第一次机会”项目新总部的惊喜改造结果,道格拉斯和妻子宝拉看到改造后的场地时非常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