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瓦尔·赫拉利与比利时新闻周刊：“智人的未来”
一、故事的力量与移民困境
**提问**：在《智人》中，人类拥有讲述故事的能力，但面对移民等议题时，许多人仍表现出原始的领地意识，认为“这是我的领地，不容陌生人侵犯”。人类是否可能创造出足够强大的新故事，超越这些原始反应，满足所有人的基本需求？
**回答**：首先，创造故事本身不难，难的是让大量人相信同一个故事，这正是文化的核心。故事是极其重要的事物，人们对其有强烈的依附性，很难改变。以移民为例，不同群体持有不同的故事，很难共同生活，因为没有人愿意放弃自己的故事，这正是移民问题的难点所在。成功的移民或不同人类群体的融合，不可能一蹴而就，往往需要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时间。
21世纪的人类面临核战争、气候变化、颠覆性技术（如人工智能）等全球性挑战，需要超越不同国家和文化的差异，创造全球性的故事。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承认这些认同的顽固性，以及克服它们的难度，不能过于天真地认为人类可以轻松做到。
二、语言学习与未来技能需求
**提问**：如果人工智能未来能比人类更好地翻译，语言学习是否还有经济价值？语言学习是否还有意义？
**回答**：语言学习的意义远不止经济价值。学习语言本身能让人获得不同的视角，理解不同的世界。如果仅从就业角度看，未来职业市场将充满波动，没有人知道20年后职业市场会是什么样子。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即没有人知道未来的职业需求。
因此，最重要的技能是终身学习、不断重塑自己。这需要情绪智力和心智灵活性。2040年或2050年的职业市场将非常动荡，“终身职业”的概念已经过时。人们需要不断重塑自己，这要求他们具备终身学习的能力，以及情绪智力和心智灵活性。
但问题是，教育体系很难教授这些技能。教授情绪智力比教授历史战役的日期更难，教授心智灵活性比教授物理公式更难。因此，很多国家可能无法让人民适应这种变化，尤其是在发展中国家。相对富裕的国家如比利时，可能能够投资再培训，帮助人们应对转型，但许多国家可能无法做到。这会导致全球不平等加剧，自动化和人工智能革命将使一些国家受益，而其他国家可能崩溃，影响全球。
三、社会思潮与人类进步空间
**提问**：人类正在进化成不同的物种，但人类不喜欢与自己不同的事物，比如排外、种族主义、宗教狂热、民粹主义、假新闻等。人类能否进化，还是社会会变得更糟？
**回答**：历史证明，人类在这些领域取得了巨大进步。比如，50年前，同性恋恐惧症比现在严重得多，很多地方甚至不能谈论。同样，极端民族主义、民粹主义、排外主义等问题，虽然存在，但相比过去已经好很多。
比如，一个世纪前，欧洲人在比利时和西方战线上互相残杀，因为文化、语言、领土的小差异。而现在，即使英国脱欧，整个过程中只有一个人死亡，这在历史上是极其罕见的。以前，这种问题只能通过战争解决，现在人们可以通过投票解决。
人类可以超越基因里的排外。民族主义本身就是克服排外的胜利，因为基因上，人类被编程为害怕和仇恨陌生人。但今天，即使小国如以色列，也有800万公民，人们可以感受到与陌生人的联系，比如纳税让陌生人获得良好的医疗。
至于同性恋恐惧症，赫拉利表示无法理解，因为从进化角度看，直男应该欢迎竞争减少。
四、基因编辑与生物不平等风险
**提问**：未来人类可能通过基因编辑获得爱因斯坦的大脑、博尔特的肌肉，人类是否会变成单一物种？
**回答**：赫拉利担心的是相反的情况：人类会经历物种分化，经济不平等会变成生物不平等。以前，经济不平等无法转化为生物不平等，但未来可能可以。只有少数人能负担基因编辑，获得更好的能力，这会导致更大的不平等。
人类擅长操控，但不擅长预判后果。比如，建水坝容易，但预判对生态系统的影响很难。同样，基因编辑可能带来很多未知影响，比如改变一个基因可能影响其他方面，甚至影响情绪智力。赫拉利担心，人类在拥有权力之前，还没有足够的智慧来理解后果。
五、人工智能与艺术的未来
**提问**：人工智能是否会成为人类DNA的一部分，影响自然突变？对艺术意味着什么？
**回答**：人工智能不会成为DNA的一部分，但会用于基因编辑，因为人类太复杂，需要AI辅助。未来，人类会与计算机合并，将更多决策交给AI，即“第二大脑”。
至于艺术，如果艺术的目的是激发人类情绪，AI会更强，因为它能分析人类情绪系统，知道如何激发恐惧、同情、快乐等。人类创造力也基于模式识别，而AI在模式识别上更强，比如国际象棋。但艺术还有情感共鸣，AI可能没有情感，但能更好地理解人类情绪，甚至通过生物传感器直接读取人类情绪，比人类艺术家更懂如何激发情绪。
六、应对时代挑战：现实主义与积极行动
**提问**：面对全球性挑战，如何找到勇气和力量，不变得绝望？
**回答**：关键是现实主义，既要看到问题，也要看到进步。比如，气候变化，只需要全球GDP的2%投入就能解决，相当于国防开支。人类有能力解决，不要绝望。
比如，如果发生世界大战，国家会投入远超2%的军费。现在，人类面临的气候危机，相当于“世界大战”，但人类可以一起应对。
七、性别平等与人文主义的未来
**提问**：女性何时能完全掌握权力？
**回答**：赫拉利不知道具体进程，但历史上女性一直受压迫，不是因为体力，而是社会技能。女性更擅长社会技能，但历史上男性主导，原因不明。现在，女性主义革命已经带来巨大改变，而且很和平，没有流血，所以有乐观空间。
至于人文主义的未来，赫拉利认为，人文、哲学、历史现在更重要，因为以前哲学问题现在变成工程问题，比如自动驾驶的伦理选择，需要哲学家参与，不能只让工程师决定，否则会出现“特斯拉利他版”和“特斯拉自私版”，市场会选后者。
八、关于“先知”标签与个人修养
**提问**：赫拉利被称为“先知”，如何看待这种崇拜？
**回答**：赫拉利认为，这种崇拜很危险，不能让人崇拜，要自己思考。他每天冥想，保持清醒，反对“真实领袖”的崇拜，要负责任的领袖，而不是真实领袖，因为真实可能充满恐惧和仇恨，不能分享。
最后，赫拉利呼吁，所有人要保持独立思考，不要盲目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