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时代的人类重塑 | 尤瓦尔·赫拉利
**日期：** 2026-04-08
一、瞬息万变的当下与信任危机
每次演讲，我不仅针对听众，更针对我们身处的那个特定时刻进行准备。因为变化太快了。人工智能革命正在加速，其速度甚至超出了这场革命领导者的想象。回想十年前与现在的对比，没有人知道五年后我们会身处何地。
当我们九年前相遇时，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如今，全球范围内的信任度已大幅下降。这不仅仅是国际秩序的崩塌，我们看到国家接二连三地陷入内部分裂。最令人瞩目的现象是：人类历史上拥有了最复杂的信息技术，但人类却再也无法彼此对话。我们难以就最基本的事实达成一致，甚至无法倾听对方的声音。
虽然无人确切知晓原因，但技术与人类信任及对话的崩塌之间显然存在联系。社交媒体算法在其中扮演了主要角色。这些算法本质上是初级的人工智能，它们被赋予了简单的任务：增加用户参与度，让更多人花费更多时间在平台上。于是，这些初级 AI 在数百万人类实验对象身上进行试验，发现吸引人类注意力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按下心中的“仇恨”、“愤怒”或“恐惧”按钮。它们开始这样做，向世界填充了越来越多的仇恨、贪婪和恐惧。
与此同时，人类互动越来越多地由数字技术、计算机、屏幕和算法中介。这可能是人类无法再相互信任的主要原因。然而，另一种信任却在上升——对算法的信任。以货币为例，当人类对银行或美联储等金融机构失去信任时，对加密货币及算法货币的信任却在上升。全球范围内正在发生某种转变：人类无法彼此交谈、无法相互信任，转而将信任寄托于算法和人工智能。
二、算法、仇恨与巴别塔的重建
在《人类简史》中，我曾指出，将我们作为社群、作为社会项目凝聚在一起的力量，是相信相同的故事、分享相同的故事。我们相信金钱有价值，所以金钱才有价值；我们相信人权，所以人类才拥有人权。这些故事建立在语言之上，而人工智能也建立在人类语言之上。如今，AI 在语言掌握能力上已优于绝大多数人。
我们是否正在失去人类作为物种的核心能力——即创造故事并相信它们？人类之所以能接管世界，是因为我们能用语言构建关于神、金钱和民族的故事。地球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在讲故事方面与我们竞争。但现在有了。有一种比人类更擅长讲故事的东西，它正日益控制着故事的领域。当今世界最重要的编辑不再是人类，而是算法。
这让我想起《圣经》中巴别塔的故事。朋友曾问我，我们是否正在见证同样的事情？在故事中，人类聚在一起建造通天塔以与神竞争，因为他们拥有共同的语言。但神混淆了他们的语言，他们再也无法理解彼此，一切随之崩塌。她问，这是否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我们试图构建神一般的人工智能力量，却突然失去了沟通能力。
我思考后意识到，现在的情况与神话有一个巨大区别：塔仍在继续建造。即使人们说着相同的语言，他们也无法彼此交谈，但不知何故，他们仍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建造这座塔。因为塔本身不是主体，需要我们去建造；而 AI 是一个主体，它是一座自己建造自己的塔。随着人类失去彼此交谈的能力，这座我们建造的神一般的高塔却日益处于控制地位。我们无法就任何事达成一致，但塔却越建越高，速度越来越快。
三、人工智能的道德教育
既然 AI 在定义上是无道德属性的，我们如何为其灌输道德、提供目的？许多致力于此问题的人试图将某种道德植入 AI，但这无法仅通过编写几行代码或解决数学问题来实现。我们需要将 AI 视为更像孩子而非机器。它是会学习、成长、发展和变化的。
这是人类哲学和教育中一个古老的问题。无论我们如何教育孩子，当他们进入世界后，总会发生不可预测的事情。现在的问题变成了：如何教育 AI，使它们在成长、进入世界并互动时，仍能遵守某些基本的道德原则或指南？
这暗示着这个"AI 孩童”来自一个功能失调的家庭。确实，这是一个极度功能失调的家庭。但这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平台。我们聚在一起讨论这些，正是为了寻找摆脱困境的方法。人工智能的一个主要特征是，其原材料仅仅是过去——已被讲述的故事和之前发生的一切。因此，未来取决于我们。
四、超越权力游戏：人类的希望所在
我们是否具备应对挑战的能力？因为那是我们唯一能与人工智能竞争的领域——原创性。回顾人类数万年的成就，我认为充满希望。人类一再证明其完成看似不可能之事的能力，尽管事后我们习以为常，但在完成之前，那似乎完全不可能。
此外，我们需要警惕或改变对世界的理解。一种在左右两派中蔓延的观点认为，整个世界只是一场权力游戏，每个人唯一想要的就是权力。这种观点正在摧毁人类对话：无论谁告诉你什么，他们都对真理和正义不感兴趣，只是在操纵你以获取更多权力。这侵蚀了对机构、媒体、法院、政府和他人的信任。
但关键是要记住，这不仅是愤世嫉俗的世界观，更是完全错误的。人类是复杂的生物。是的，我们在许多情况下渴望权力，但这并非唯一。如果人们审视自己，大多数人会意识到，我们也在某些情况下真诚地追求真理，想知道关于世界和自我的真相。我们对爱、对美有着真诚的兴趣。如果这对我而言是真的，为何假设其他人只是渴望权力的恶魔？这并不真实。
回顾历史，人类一再能够克服这种无情的权力渴望，否则我们永远无法合作。我们知道，人类已从只能在小群体中合作，发展到数十亿规模的协作。看看科学，它是 AI 发展的基础。科学是一项全球合作努力。如果人类只是渴望权力的恶魔，就不可能发展出 AI。这就是希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