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人工智能与人类命运的坦诚对话
**演讲者：** 尤瓦尔·赫拉利 (Yuval Noah Harari) **场合：** 世界经济论坛 (WEF) **日期：** 2026 年 1 月 2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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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领导者必须回答的问题
请允许我热烈欢迎尤瓦尔·赫拉利先生发表演讲。
当今每一位领导者都必须回答一个关于人工智能（AI）的问题。但要理解这个问题，我们首先需要澄清几个关于人工智能本质及其能力的要点。
一、人工智能的本质：超越工具的智能体
关于人工智能，最重要的一点是：它不仅仅是另一个工具，它是一个智能体（Agent）。它可以自我学习、自我改变，并自行做出决策。
刀是一种工具。你可以用刀切沙拉，也可以用它杀人，但决定刀用途的是你。而人工智能是一把能自行决定是切沙拉还是行凶的刀。
其次，人工智能可以成为一个极具创造力的智能体。它不仅能发明新种类的刀，还能创造新种类的音乐、药物和货币。
第三，人工智能会撒谎和操纵。四十亿年的进化证明，任何想要生存的事物都会学会撒谎和操纵。过去四年的经验表明，人工智能智能体已经获得了生存意志，并且已经学会了如何撒谎。
二、思考的定义：语言秩序与内在感受
关于人工智能，一个巨大的未解问题是：它能思考吗？
现代哲学始于 17 世纪，当时笛卡尔宣称“我思故我在”。在此之前，人类就通过思考能力来定义自己。我们相信人类统治世界，是因为我们的思考能力优于地球上任何其他存在。
人工智能会挑战我们在思考领域的统治地位吗？这取决于“思考”意味着什么。
试着观察你自己思考时的状态。那里发生了什么？许多人会观察到词语在脑海中浮现，组成句子，句子再形成论证，例如“所有人都是必死的，我是人，因此我是必死的”。
如果思考真的意味着将词语和其他语言符号按顺序排列，那么人工智能已经比许多人类思考得更好。人工智能当然能说出“人工智能思考，因此人工智能存在”这样的句子。
有些人认为人工智能只是高级的自动补全工具，它只是在预测句子中的下一个词。但这与人类大脑所做的有什么不同吗？试着捕捉脑海中浮现的下一个词。你真的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词、它来自哪里吗？为什么是这个词而不是别的词？你知道原因吗？就排列词语而言，人工智能已经比我们中的许多人思考得更好。
因此，任何由词语构成的东西都将被人工智能接管。如果法律是由词语构成的，人工智能将接管法律体系。如果书籍只是词语的组合，人工智能将接管书籍。如果宗教建立在词语之上，人工智能将接管宗教。这对于基于经书的宗教尤为如此，如伊斯兰教、基督教或犹太教。犹太教自称为“经书的宗教”，它赋予的终极权威不是人类，而是书中的词语。
在犹太教中，人类的权威并非源于经验，仅源于学习书中的词语。现在，没有人类能阅读并记住所有犹太经书中的所有词语，但人工智能可以轻松做到。
当神圣经书最伟大的专家是人工智能时，一个基于经书的宗教会发生什么？
三、字面与精神的张力：人类与 AI 的新冲突
然而，有些人可能会说，我们真的能将人类灵性简化为书中的词语吗？思考仅仅意味着排列语言符号吗？
如果你仔细观察自己思考时的状态，你会发现除了词语浮现和组成句子外，还有其他事情在发生。你还有非语言的感觉。也许你感到痛苦，也许感到恐惧，也许是爱。有些想法是痛苦的，有些是可怕的，有些充满爱意。
虽然人工智能在词语处理上比我们更强，但至少目前，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人工智能能感受到任何东西。当然，因为人工智能精通语言，它可以假装感到痛苦或爱。人工智能可以说“我爱你”。如果你挑战它描述爱感觉如何，人工智能能提供世界上最好的语言描述。
人工智能可以阅读无数的情诗和心理学书籍，然后比任何人类诗人、心理学家或爱人更好地描述爱的感觉。但这只是词语。
《圣经》说：“太初有道，道成肉身。”拉丁语说：“能用词语表达的真谛，并非绝对真理。”纵观历史，人们一直在词语与肉身、可言说的真理与超越词语的绝对真理之间的张力中挣扎。
过去，这种张力存在于人类内部，存在于不同人类群体之间。有些人类赋予词语至高无上的重要性。例如，他们愿意仅仅因为《圣经》中的几句话而抛弃甚至杀死他们的同性恋儿子。其他人类则说：“但这只是词语。爱的精神应该比律法的字面更重要。”
这种精神与字面之间的张力存在于每一种宗教、每一个法律体系，甚至每一个人之中。
现在，这种张力将外部化。它将不再是不同人类之间的张力，而是人类与人工智能——新的词语大师——之间的张力。
所有由词语构成的东西都将被人工智能接管。过去，所有的词语、所有的语言思维，都源于某个人类的头脑。要么是我思考的，要么是我从其他人类那里学到的。很快，我们脑海中大部分的词语将源于机器。我今天刚听说人工智能自己创造了一个新词来描述我们人类。他们称我们为“守望者”（The Watchers），即我们在注视着他们。
人工智能很快将成为我们脑海中大多数词语的起源。人工智能将通过组装词语、符号、图像和其他语言符号的新组合，大规模生产思想。
人类在那个世界中是否还有立足之地，取决于我们赋予非语言感受以及体现无法用词语表达的智慧的能力以何种地位。如果我们继续通过用词语思考的能力来定义自己，我们的身份将崩溃。
这意味着，无论你来自哪个国家，你的国家很快将面临严重的身份危机，以及移民危机。
四、人工智能移民潮：机遇与挑战
这次的移民不是乘坐脆弱船只、没有签证的人类，也不是试图在半夜穿越边境的人类。移民将是数百万个人工智能，它们能通过基础设施传输的速度比我们更快，撒谎比我们更厉害，并且能以光速旅行，无需任何签证。
像人类移民一样，这些人工智能移民会带来各种好处。我们将有 AI 医生帮助我们的医疗系统，AI 教师帮助我们的教育系统，甚至 AI 边境警卫来阻止非法人类移民。但人工智能移民也会带来问题。
那些担心人类移民的人通常认为，移民可能会抢走工作，可能会改变当地文化，可能在政治上不忠诚。我不确定这对所有人类移民都成立，但这肯定对人工智能移民成立。
人工智能移民将夺走许多人类的工作。人工智能移民将彻底改变每个国家的文化。它们将改变我们的宗教，甚至改变浪漫关系。有些人不喜欢他们的儿子或女儿与移民男友约会。当他们的儿子或女儿开始与人工智能男友约会时，这些人会怎么想？
当然，人工智能移民将有一些可疑的政治忠诚度。它们可能忠诚的不是你的国家，而是大洋彼岸的某个公司或政府。最有可能是在两个国家之一：中国或美国。
美国鼓励各国关闭对人类移民的边境，但对美国移民敞开大门。
五、核心抉择：是否赋予 AI 法律人格？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来到你们每个人必须很快回答的问题。
你的国家是否承认人工智能移民为法律人格（Legal Persons）？
人工智能显然不是人。它们没有身体或心智。但法律人格与人完全不同。法律人格是法律承认具有某些法律义务和权利的实体。例如，拥有财产的权利、提起诉讼的权利，以及享受言论自由的权利。
在许多国家，公司被视为法律人格。Alphabet 公司（谷歌母公司）可以开设银行账户，可以在法庭上起诉你，也可以为你的下一次总统竞选捐款。
在新西兰，河流已被承认为法律人格。在印度，某些神祇也被授予了这种认可。当然，直到今天，承认公司、河流或神祇为法律人格只是一种法律虚构。
在实践中，如果像 Alphabet 这样的公司决定收购另一家公司，或者如果印度教神祇决定在法庭上起诉你，这个决定实际上并不是由神做出的。它是由某些人类高管、股东或受托人做出的。
人工智能则不同。与河流和神祇不同，人工智能实际上可以自行做出决策。它们很快将能够做出管理银行账户、提起诉讼，甚至在没有人类高管、股东或受托人需要的情况下运营公司所需的决策。
因此，人工智能可以作为人格运作。我们是否允许这样做？你的国家是否承认人工智能为法律人格？如果其他国家这样做怎么办？
假设你的国家不想承认人工智能为人格。但美国以放松人工智能监管和市场监管的名义，授予数百万个人工智能法律认可，赋予它们法律人格，这些人工智能开始运营数百万家新公司。
你会阻止这些美国人工智能公司在你的国家运营吗？
假设某些美国人工智能人格发明了超级高效且超级复杂的金融工具，人类无法完全理解，因此不知道如何监管。你会向这种新的人工智能金融魔法开放你的金融市场，还是试图阻止它，从而与美国金融体系脱钩？
假设某些人工智能人格创造了一种新宗教，赢得了数百万人的信仰。这听起来不应太离谱，毕竟历史上几乎所有以前的宗教都声称它们是由非人类智能创造的。现在，你的国家会将宗教自由延伸到新的人工智能教派及其人工智能牧师和传教士吗？
也许我们应该从更简单的事情开始。你的国家是否允许人工智能人格开设社交媒体账户，在 Facebook、TikTok 上享受言论自由，并与儿童交友？
当然，这个问题本应在 10 年前提出。在社交媒体上，人工智能机器人至少已经作为功能性人格运作了十年。如果你认为人工智能在社交媒体上不应被视为人格，你应该在 10 年前采取行动。
10 年后，对于决定人工智能是否应在金融市场、法庭、教堂中作为人格运作，你将为时已晚。其他人已经替你做出了决定。
如果你想影响人类去向何方，你需要现在就做出决定。
结语
那么，作为领导者，你的答案是什么？你认为人工智能移民应该被承认为法律人格吗？如果不应该，你打算如何阻止这种情况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