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艾琳·特蕾西：关于人工智能与人性
**日期：** 2026-01-31 **地点：** 达沃斯（Davos） **嘉宾：** 艾琳·特蕾西（Irene Tracey，神经科学家）、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历史学家、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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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言的力量与人类的崛起
**艾琳·特蕾西：** 我们身处达沃斯，今年的主题围绕“对话”展开。你曾评论过“词语”的重要性，认为这是区分人类与其他动物的标志——尽管这一点尚有争议，因为其他动物也有某种形式的语言。在达沃斯这个汇聚了科技界、商界和政治界人士的场合，面对你描绘的某种潜在的反乌托邦世界，你希望看到什么样的答案？
作为一名神经科学家，我习惯于看到许多技术发现先被推动向前，随后我们才意识到伦理和影响的考量不足，进而试图追赶制定相应的监管规则。我们正处于这样一个时刻：正如大家所说，人工智能正在以史无前例的规模和速度发生。达沃斯汇聚了各方人士，核心在于对话。你希望看到如何为那些令人担忧的领域划定边界？对于赋予机器人或互联网上的智能体法律权利，你如何看待其伦理影响？
**尤瓦尔·赫拉利：** 这其中涉及很多层面。首先，我认为达沃斯关乎词语，关乎交谈。达沃斯的基本理念是，你可以通过交谈来改变世界。我喜欢这个理念，因为这也是我作为作者和大学讲师的理念。我所做的正是通过言语和写作来影响世界。
然而，这一点现在受到了质疑。我们是否走到了词语之路的尽头？工程师和士兵并不用词语改变世界，他们采取行动；哲学家、学者和政治领袖则试图通过言语来改变世界。也许我们已经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这意味着什么？
人类最终征服世界，归根结底是靠语言和词语。是的，工程师可以制造武器，士兵可以使用武器。但要建立一支军队，你需要说服成千上万的陌生人进行合作。如何做到这一点？靠词语，靠意识形态，靠宗教。人类统治世界并非因为我们在体力上最强壮，而是因为我们发现了如何使用词语，让成千上万、数百万乃至数十亿的陌生人进行合作。这是我们的超能力。
而现在，某种事物出现了，它将夺走我们的超能力。直到几年前，地球上没有任何事物能使用词语。只有人类可以，黑猩猩不行，河流不行，太阳也不行。现在，某种事物已经能够，或者很快将能够比我们更好地使用词语。看看社交媒体上发生的事情，以及它给世界带来的巨大变化，便可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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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类身份认同的危机：思考 vs. 体力
**艾琳·特蕾西：** 十年后，生活在一个由人工智能掌控语言的世界里，会是什么样子？
**尤瓦尔·赫拉利：** 正如你所说，十年后的达沃斯可能会大不相同。那是我们可以共同思考的未来，思考除了物理意义上的人类之外，还会有谁在这里。
不过，我想谈谈人类被技术超越并非新鲜事。如果我们想想某些技术，我们不能飞，但我们制造了飞机；汽车跑得比我们快，我们对此习以为常。人工智能带来的威胁在于，它威胁到了我们思考能力的主权，这是不稳定的。作为一名学者和教育者，我认为这是非常具有威胁性的。
但如果我们回到机器人这个话题，我们会认为一个机器人跑得比尤塞恩·博尔特（Usain Bolt）还快，其价值是有限的。关于人类的努力、挣扎、痛苦，以及我们能够集体共情和理解成就的意义——即使这种成就在技术上不如机器——这些才是有价值的。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一个作者被人工智能取代，作为人类，我们还会珍视那些由人工智能创作的艺术和词语吗？
**艾琳·特蕾西：** 你认为我们还会珍视它吗？因此，在思考和词语的创造性空间里，人类仍然有一席之地？
**尤瓦尔·赫拉利：** 这就是身份认同危机。因为牛不会说“我跑故我在”。
我认为，人类身份认同的基础在于我们的思考能力。我们一直知道猎豹跑得比我们快，大象比我们更大更强壮，所以我们不以此定义自己。我们定义自己是因为我们会思考。现在，如果思考意味着排列词语，那么某种事物将在思考上比我们更好。
我是一名作者，一名演讲者，我的工作就是排列词语。我有这些词语，我把它们按某种顺序排列。但人工智能会比我做得更好。我不知道这需要多久，两年、五年还是十年，它终将击败我。那么，这对我们的身份认同意味着什么？
人们认同自己脑海中的词语流。当你闭上眼睛，试图看内部发生了什么，许多人（我也是其中之一）会看到词语浮现并自我组织。我们认同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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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类价值的重估：情感与经验
**艾琳·特蕾西：** 我的观点是，使用同样的类比，我们仍然珍视人类。我们有奥运会，冬季奥运会即将到来。我们知道许多其他动物和技术在许多领域都能超越人类，但我们仍然非常享受人类训练和发展过程中的人性，即使他们的表现不如机器。我只是想知道，我们是否会将这种价值观自然地延伸到思考领域和词语领域，使得你在十年后仍然会拥有一个非常充满活力和成功的作者角色？因为我会更珍视你的书，而不是人工智能生成的书。
**尤瓦尔·赫拉利：** 我不知道。
**艾琳·特蕾西：** 即使人工智能提出了比你更好的新想法。比如，假设你想投资，你咨询一位人类顾问，她提出了某些建议，你可以与她共情，因为她有自己的人生故事。然后你有一位人工智能财务顾问，她没有任何人生故事，没有任何情感，但能提供更好的财务建议。你会选择听从哪一个？
**尤瓦尔·赫拉利：** 这正是问题所在。我认为我们总是犯一个更大的错误，这也是我为什么从“主体性”（agency）这个概念开始谈起。我们总是认为我们可以仅仅把这些东西当作工具使用。但如果它们能思考，它们就是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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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工智能作为“主体”：盎格鲁 - 撒克逊人的隐喻
**尤瓦尔·赫拉利：** 让我讲一个中世纪历史的故事，关于盎格鲁 - 撒克逊人是如何征服不列颠的。这部分是历史，部分是神话。原本居住在不列颠的布立吞人（Britons）正在与来自北方的皮克特人（Picts）和苏格兰人（Scots）作战，但布立吞人打得并不好。布立吞国王沃蒂根（Vortigern）说：“我有一个主意。我听说在德国、斯堪的纳维亚，那些人真的很会打仗。让我们引进一些雇佣兵，一些盎格鲁 - 撒克逊雇佣兵。他们会为我们战斗，击败皮克特人和苏格兰人。”
沃蒂根引进了盎格鲁 - 撒克逊雇佣兵，他们打得很好，击败了苏格兰人和皮克特人。但随后，盎格鲁 - 撒克逊人对自己说：“这是一个富庶的国家，这些人非常弱小，而且这些人内部不团结，我们可以接管这里。”于是他们接管了。
我们理解人类雇佣兵的情况。我们知道当你引进人类雇佣兵时，你付钱给他们，但他们有自己的思想，可能会反叛。但我们不理解人工智能的情况。
**艾琳·特蕾西：** 是的。你看世界各国的领导人，他们想：“哦，我会引进人工智能来为我打仗。”他们没有想到人工智能可能会夺走他们的权力。
**尤瓦尔·赫拉利：** 是的。这真的没有进入他们的脑海。他们真的不接受人工智能可以思考这一事实。这是根本性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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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教育与未来：保持人类思考的能力
**艾琳·特蕾西：** 你是我们机构的校友，我们为此感到骄傲，尽管你现在在剑桥工作。我认为教育领域面临的挑战，回到了艾伦·图灵（Alan Turing）所说的一个反向翻转。图灵的问题是计算机能否思考，这可以说是人工智能的诞生地。所以，我认为学术界一直在提出的问题是：我们如何让人类保持思考？因为如果我们越来越多地将决策、财务决策等交给人工智能，我们很快担心的就是人类大脑批判性能力的退化。我们已经看到学生通过学校系统过度使用 ChatGPT。
对于教育领域，你有什么建议？我们如何作为人类坚持下去，让人类保持思考，以便我们至少有能力与这些技术共存？正如你所说，这些技术将把我们带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秩序。
**尤瓦尔·赫拉利：** 你知道，在当下，我们仍然思考得更好。所以在当下，我们告诉人们你需要批判性思维，你需要道德评估，这些你不能从人工智能那里得到。但我们需要为这种情况不再成立的那一刻做准备。
让我们再次以经济学或金融为例。当人工智能创建了一个新的金融体系，一个它们理解而我们无法理解的体系时，你如何培训经济学家或政治家？在一个人类真的无法理解金融如何运作的世界里，因为人工智能创建了这个超级复杂的金融体系，我们就像马一样。马可以看到它们被人类用几枚闪亮的金币从一个主人交易到另一个主人，但它们无法理解金钱这个概念，太复杂了。
十年后，我们可能处于同样的境地。十年后的达沃斯，房间里可能没有人类理解金融体系了，因为它被人工智能主导，人工智能提出了新的金融策略和工具，这在数学上超出了人类大脑的能力。在一个没有任何人类理解金融的世界里，政治、金融和达沃斯会是什么样子？
**艾琳·特蕾西：** 是的。不，那是一个很好的结束注脚。我们时间到了。我们本可以探讨更多问题。其中之一就是，我们知道人工智能与人类智能的一个主要区别：人脑从出生到成年（大约 20 岁）是发育的，它是你作为有感知的人类生命体验的产物，感受爱、愤怒等情感。虽然可以通过传感器探测器进行一些模拟，并训练大脑做到这一点，但这在根本上是不同的。所以，人工大脑不是人脑，它不是人类。也许那里仍然有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回到了这个有感知的人类核心业务，为我们的理解带来价值。
也许最后一个评论。
**尤瓦尔·赫拉利：** 请说。
**艾琳·特蕾西：** 想想在一个世界里教育孩子们，从第一天起，新孩子的绝大多数互动对象可能是人工智能，而不是人类。
**尤瓦尔·赫拉利：** 是的。
**艾琳·特蕾西：** 这是历史上最大、最可怕的心理实验。而我们正在进行它。
**尤瓦尔·赫拉利：** 确实，我们正在。
**艾琳·特蕾西：** 非常感谢你。很高兴看到你在思考这些问题，并且今天下午让我们所有人都在思考。我期待你也许十年后能回到达沃斯，回顾这次对话，看看我们走到了哪里。谢谢大家，包括在线的观众和现场的各位。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