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val Noah Harari 和 Serhii Plokhy 谈科技、人性、民主与乌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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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场与核心议题引入
主持人亚历克斯·塞缪尔为MIT Solve执行主任,开场向两位嘉宾致意,介绍出席嘉宾:谢尔盖·普洛基为哈佛大学米哈伊尔·赫罗舍夫斯基乌克兰历史讲席教授、哈佛大学乌克兰研究所所长;尤瓦尔·诺亚·赫拉利为历史学家、哲学家,著有《人类简史》《未来简史》《21世纪21课》《人类简史:图文版》,作品销量超3500万册,译介至65种语言。 主持人指出,MIT Solve的使命是通过创新解决全球挑战、资助全球社会创业者,而技术、创新与社会影响的讨论必须锚定历史经验,这也是邀请两位历史学家到场的原因。他首先抛出全场核心关切:冷战结束后三四十年间,曾普遍被认为是“历史终结论”的时期——自由资本主义与民主模式取得最终胜利,技术将帮助人类消除贫困、饥饿、疾病,这段时期究竟是历史的异常,还是会成为新的常态?
二、对“历史终结论”的反思与当前地缘危机的定性
尤瓦尔·诺亚·赫拉利首先回应称,若以多数历史指标衡量,过去40年确实是人类历史上最和平的异常期:1945年以来没有国际公认的主权国家被外部入侵、武力征服而灭国,这在之前是人类历史的常态;也是历史上首次,自杀死亡人数超过暴力死亡人数。我本人长期居住在中东,清楚该地区至今仍有战争发生,但整体来看这一结论依然成立。全球政府平均军费开支仅占财政支出的6.5%,欧洲国家更是不足3%,大部分预算投向医疗、教育、福利等民生领域,这在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但这种异常并非自然规律的产物,而是人类做出正确决策、建立良好制度的成果,完全可以延续。但如果普京的侵略行为得逞,全球将重回军备竞赛时代,各国国防预算会飙升,教育、医疗等民生投入会被挤压,最终走向何种未来,取决于人类的选择。 谢尔盖·普洛基同意当前和平是历史异常,但能否成为新常态取决于人类的选择。他指出,如今的局势并非回到1989年柏林墙倒塌、1991年苏联解体时“自由时代即将到来”的节点,而是倒退回1939年二战前的秩序:2014年克里米亚被吞并,打破了1945年后欧洲没有国家通过武力吞并他国领土的惯例,而2022年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全面入侵更是将这一逻辑推到极致。俄罗斯的军费开支属于国家机密,外界估计约占其财政支出的20%,正是这种远超常规的投入支撑起了其军事机器,如果侵略行为不被制止,全球各国都会被迫大幅增加军费。 普洛基进一步强调,这场战争也打破了人们对技术决定论的幻想:人们曾预想21世纪的战争会是网络战、特种部队渗透等新型形态,但实际战场依然充斥着老式的燃烧弹、堑壕战,乌克兰人甚至将这场战争称为“用19世纪的战争方式打21世纪的武器”,新石器时代的技术(如修建隔离墙)与数字时代的技术并行存在,历史从未真正离开。当前核威胁的风险也远高于冷战时期:1945年核时代开启时,拥有核武的国家极少,如今“核高速公路”上的参与者远多于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或1989年时期,如何让技术服务于人类而非成为毁灭工具,是当代最严峻的挑战。 赫拉利也补充称,很多前沿技术开发者往往认为技术高于历史、可以随意塑造历史,但事实是技术永远在特定的历史语境中被研发和使用:开发技术时不仅要考虑最佳应用场景,还要设想最敌视你的政客会如何利用这项技术,历史从来不是线性发展的。
三、技术革命下的不平等:比镀金时代更严峻的全球挑战
主持人接着将议题转向技术与社会公平:技术进步是否必然加剧不平等?有没有可能反向促进机会平等?如何从历史中汲取经验,让技术惠及更多弱势群体? 普洛基首先指出,当前全球不平等的程度已经比19世纪末的镀金时代更严峻:镀金时代最后几十年,全球实际工资增长了60%,但如今并没有达到这一水平。数字技术本应给发展中国家提供追赶的机会——过去参与全球竞争需要铁矿、煤炭等实体资源,如今只需要知识、人才和教育,全球已经出现不少位于发展中国家的科技枢纽。但硬币的另一面是,数字经济的核心资产是数据、算力和专业知识,这些资源可以完全集中到少数地区,甚至比工业时代的工厂、煤炭等实体资产更容易集中,可能创造出人类历史上最不平等的经济体系。哪怕是纺织业这样的传统行业,如今核心资产也不是棉田和工厂,而是消费者需求数据,这些数据可能集中在亚马逊、阿里巴巴等少数公司手中。这种趋势如果放任不管,本质是“数据吸引数据、财富聚集财富”的马太效应,财富和权力会不断向已有优势者集中,埃及、斯里兰卡、乌克兰等发展中国家会被甩在后面,最终发达国家也无法独善其身。 赫拉利补充了技术革命的分配问题:未来的核心问题不是工作岗位不足,而是劳动力再培训和教育,要让人群适应21世纪的新工作岗位。发达国家有资源为自动化、AI革命培训劳动力,会越来越富裕,而发展中国家不仅会失去低端制造业岗位(比如在加州生产纺织品的成本已经低于墨西哥),也没有资源完成劳动力转型,会被远远甩开。这些问题无法在国家层面单独解决,很多人提出的普遍基本收入方案往往只是国家层面的计划,我们需要从全球视角思考如何帮助埃及、斯里兰卡、乌克兰这样的国家完成转型,为新型经济做好准备,建立全球层面的安全网,更公平地分配技术革命的收益,让所有国家都不被落下。 普洛基进一步提到全球治理的短板:20世纪曾出现过全球政府运动,联合国一度被寄予厚望,但它是二战战胜国建立的,存在制度性的不平等,如今很多全球贸易、制裁等规则已经在联合国框架外形成,但全球层面的立法体系依然缺失。新冠疫情、乌克兰战争都是典型的全球性问题,无法靠单个国家解决:如果俄罗斯的侵略行为被默许,侵略会成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正常”手段,冲击全球秩序,因此不能再拖延全球治理体系的改革。
四、民族主义、全球合作与民主的根基
主持人接着提出一个核心悖论:人类靠大规模合作能力崛起,却无法在气候变化、疫情等全球议题上展开有效合作,全球合作是否难度过高?如何弥合分歧? 赫拉利首先澄清了民族主义与全球合作的常见误解:民族主义不是“恨外国人”,而是“爱同胞”。在狩猎采集时代,部落成员彼此相识,合作是自然的选择;但民族国家让数千万陌生人彼此关心——比如以色列有900万人口,绝大多数人互不相识,但公民愿意交税让陌生人获得教育、医疗、福利,这是民族主义的积极价值。全球合作不是要消灭民族国家,也不是背叛祖国,而是在保留民族认同、大部分税收用于本国公民的前提下,和其他国家合作应对全球问题:比如新冠疫苗由德国生物技术公司BioNTech研发、美国辉瑞公司生产,以色列人接种疫苗不是背叛祖国,而是保护本国同胞。把全球主义和民族主义对立起来是荒谬的,应对疫情、气候变化等全球问题,恰恰需要民族国家之间的合作。 普洛基以欧盟为例补充:欧盟虽然存在官僚主义、效率低下等问题,但至今仍是不同主权国家平等合作最成功的案例,加入欧盟的前提就是拥有明确的民族国家身份。历史上的替代方案是帝国,帝国虽然推动了技术、文化发展,但本质是资源掠夺,今天的全球合作应该是民族国家之间的平等合作,而非帝国式的控制。 两位学者都提到了乌克兰的示范意义:普京发动战争的借口是乌克兰境内俄语族群不认同乌克兰国家,但乌克兰恰恰跨越了语言、文化、宗教界限团结起来——泽连斯基是公开的犹太人,出身于以俄语为主的家庭,却得到绝大多数乌克兰人支持,人们愿意为民主、自由这些价值观牺牲。这说明民族主义和民主、自由主义完全可以共存,民族认同恰恰是民主的根基:只有在拥有共同价值共识的群体中,民主才能运转,否则会退化为文化战争。赫拉利指出,西方近年来的内部文化战争恰恰削弱了应对共同威胁的能力,而乌克兰战争提供了一个结束内耗的机会:如果西方能停止文化战争,联合全球民主国家,就没有任何势力能挑战他们——俄罗斯经济总量还不如意大利,民主国家的整体经济、政治、文化实力远超对手,内斗只会给普京这样的人可乘之机。
五、技术伦理与弱势群体的未来
主持人最后将议题落到实践层面:对于致力于社会变革的技术从业者和创新者,有什么具体的建议?如何用技术缩小全球“道德距离”,改善弱势群体的处境? 赫拉利首先强调,技术设计者拥有巨大的塑造世界的力量,技术从来不是决定论的:工程师可以选择为政府开发监控公民的工具,也可以选择为公民开发监督政府腐败的工具,比如手机应用可以一键查询政府资金流向、官员亲属任职情况,也可以开发监督企业逃税的工具。但过去多年,大部分技术开发都是自上而下的,为政府、大企业监控公民和消费者服务,现在需要转向开发相反的工具。同时要警惕“数据殖民”:如今全球数据被集中到少数“数据帝国”的中心,不仅用于监控,也用于驱动新技术发展,需要让技术收益更公平地分配,在全球更多国家建立研发中心,让更多人分享技术红利。 普洛基最后分享了自己的经历:他成长于苏联,当时被迫学习马克思主义,其中“技术进步自动带来社会变革、最终带来政治变革”是核心教条,但他后来发现这完全不是自动的:冷战结束时,人们都以为互联网、计算机会让威权政权无法生存,但如今我们看到,威权政权不仅存活下来,还发展得很好。技术本身不会自动带来进步,选择权始终在人类手中。 ```
三、科技工作者的社会责任不止于技术落地
问题的核心在于,我们研发的技术该如何被使用,以及科学家、学者、工程师需要承担怎样的社会责任。就像汽车可以被用于各种正向或负向的场景,而社会责任的关键在于:发明者、工程师、科学家的工作并不会随着产品研发完成就画上句号——相当重要的一部分工作,才刚刚开始:要让公众知晓这项技术,确保这项工具、这套算法被按照创作者的初衷使用。我在这里其实是给大家增添了更多的工作负担,毕竟推动技术进步已经让你们背负了足够多的工作,但这正是社会责任的题中之义。 地理维度的考量在这一问题中尤为重要,因为财富与不平等是能被直观呈现在地图上的。身处MIT、哈佛等全球顶尖学府的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机构的大门向全世界的人敞开,通过校园、工作坊等渠道接纳来自全球的人才。比如当下乌克兰危机已造成超过400万难民出境,国内还有超过1000万人流离失所,作为学者,我们总会问自己能做些什么,我和我的机构此刻正在参与相关援助工作。但这类行动不能只出现在危机爆发时,而应该在危机显现之前就成为常态。 抱歉给大家带来了坏消息,但各位的工作不会随着某项发明完成就结束,恰恰相反,那才是真正工作的开始。
四、弥合技术认知鸿沟的紧迫性
我可以接着这个话题补充几点。大家和发明者、工程师交流时,经常会听到两个最常见的反驳理由:一是“顾客永远是对的”,二是“选民最清楚自身需求”。比如当有人问Facebook、Instagram、Twitter这类平台的社会影响时,他们会说没有人强迫用户使用他们的产品,如果用户不满意自然会离开,所以“顾客永远是对的”;同时他们也会表示,在民主国家如果选民认为他们的做法有问题,自然会立法限制,只要没有法律禁止的行为,比如用算法向用户推送假新闻,就是没问题的。 但问题在于,历史上关于“顾客和选民是否真的拥有足够话语权、是否会被操纵”的争议从未停止,而当下情况的严峻性更甚:技术迭代的速度太快了,不仅普通选民,政客和司法人员往往都不清楚技术发展的现状,也不了解新技术的潜在影响和运行逻辑。而真正懂新技术潜力的人,大多不会去组建政党、参选议员,而是会选择创业,想赚取数十亿的财富——这当然无可厚非,但谁来组建政党应对这些技术带来的问题呢?我观察过去10年全球的选举活动,从美国到法国,几乎没人讨论这些议题,因为真正懂行的人都在搞技术研发。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唐凤(Audrey Tang)这样身处技术发展前沿的人,后来成为台湾地区政务官员,产生了很大影响,但这只是极个别情况。大多数学计算机的人,都想成为下一个扎克伯格,而不是下一个唐凤,这就让技术监管变得非常困难。这当然不是因为公众愚蠢或者民众不聪明,而是客观上来讲,要理解区块链、NFT是什么,这些技术如何运作,同时我们的整个政治、金融体系正在被快速颠覆,本身就需要极高的认知门槛。比如现在全球越来越多的交易不再使用美元,而是以信息为交易媒介,那要怎么对信息征税?要针对信息时代设计新的税收制度、搭建相应的政治竞选平台,但不管是政客还是公众,都不理解区块链、加密货币这类技术的工作原理,这本身就是极难完成的任务。 我想对观看这场访谈的观众说:如果你们中有哪怕几个人,能用自己的知识进入政界,而不是去创业,这会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哪怕是其他人,也可以抽出部分时间,向公众和政客科普真正正在发生的事。大家应该都看过扎克伯格参加美国国会听证会的片段,那些国会议员问他的问题简直令人震惊,我们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而我们也完全有能力解决。
五、技术治理的三项核心原则
我就用最后两分钟时间,提出三条管理信息体系、监控体系的基本原则:第一,个人数据应当被用于服务自身,而非被用来操纵用户——这其实是很早之前就存在的准则,医生们都深谙这个道理,也应该适用于数字领域;第二,永远不应允许所有数据集中存储在单一主体手中,这是通往独裁与经济垄断的高风险路径;第三,每当自上而下的监控能力提升时,我们必须同时提升自下而上的监督能力:如果新技术让政府和企业更容易跟踪、监控我们、收集我们的数据,这本身没问题,但我们必须同时配套让消费者和公民更容易监督企业和政府的技术。
六、后真相时代的知识传播责任
主持人:非常感谢你们,这对技术创新者来说是极好的建议:我们既要承担社会责任、关注技术的社会影响和伦理问题,也要尽可能敞开大门,让全球更多人能成为创新者、接触技术,同时还要关注那些经过数千年验证可持续的祖先传承技术,推动相关技术回归应用。不过时间差不多了,感谢两位的精彩对话,最后给两位30秒时间,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或者告别的话。 普洛基:我想补充一点,我们当下所处的世界有时被称为“后真相世界”,这既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面临的挑战:我们产出的知识,无论是科学、人文还是任何其他知识领域,都有责任走向公众,传播真相、教育民众,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后真相世界会彻底摧毁我们、摧毁整个世界,但我们一定会抵抗。再次感谢你们的邀请。 主持人:非常感谢你们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