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妮莎·纳卡特与尤瓦尔·赫拉利:纽约时报气候枢纽对话
日期:2021年11月22日
一、开场与嘉宾介绍
主持人萨米尼·森古普塔(Samini Sengupta)向现场及线上观众问好,介绍本次对话背景:本次对谈将跳出单一的气候议题,从更宏大的历史视角探讨气候危机,并回应全球不平等的核心命题。 她介绍两位嘉宾:瓦妮莎·纳卡特(Vanessa Nakate)是乌干达“未来星期五”(Fridays for Future)气候运动的核心成员,年仅24岁,其新著《更宏大的图景》(A Bigger Picture)于当月出版,是本次纽约时报气候枢纽活动“树木大会”(Conference of the Trees)的最畅销书籍;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是知名历史学家,著作涵盖从史前到当代的广泛时间跨度,最新作品为《21世纪21堂课》(21 Lessons for the 21st Century),时年45岁。
二、气候运动的叙事革新
主持人首先向尤瓦尔提问:年轻人提出的“上一代人为自身的贪婪与不负责任牺牲年轻一代”的叙事,在历史上是否有过类似的成功运动范本? 尤瓦尔指出,早期气候运动始终缺乏足够有力的叙事支撑:气候变化议题过于抽象,若类比好莱坞商业片,观众会愿意为《龙卷风》《火山》《巨蚁入侵》这类具象的灾难片买单,但几乎不会为名为《相较于工业化前水平升温2摄氏度》的影片走进影院。而年轻一代活动家提出的“牺牲年轻群体”的叙事,是跨越千年的古老母题——从亚伯拉罕献祭以撒,到阿伽门农献祭伊菲革涅亚,这一叙事能够瞬间引发公众共鸣,让所有人直观理解气候危机的核心利害。 瓦妮莎补充了自己所在运动的灵感来源:肯尼亚活动家旺加里·马塔伊(Wangari Maathai)创立的绿带运动(Green Belt Movement)是她最重要的行动范本。该运动以植树造林、环境保护、女性权益为核心,瓦妮莎正是从绿带运动的实践中,建立了气候危机与女性权益、贫困消除等议题的关联,这一思路也贯穿了她在乌干达的气候行动。 尤瓦尔对此表示赞同,认为全球各地学生都应当学习旺加里·马塔伊的奉献精神与行动遗产。
三、COP26进展与全球气候不公
主持人指出,COP26气候峰会已进入谈判最后三天,气候追踪组织本周发布的报告显示,当前全球减排承诺下,地球升温幅度将达到2.4摄氏度,远高于1.5摄氏度的安全阈值,询问瓦妮莎对此次峰会的评价。 瓦妮莎直言,2.4摄氏度的升温轨迹是对全球大量社区的“死刑判决”:即便升温仅达1.2摄氏度,非洲大陆已有大片区域遭受气候危机重创,无数民众失去农田、生计甚至生命,极端天气事件频发。1.5摄氏度的升温目标也远非“安全线”,对很多脆弱社区而言依然致命。她同时指出气候危机的核心不公:非洲大陆的历史碳排放占比仅3%,却是气候危机的最前线承受者,大量受灾民众甚至不清楚全球变暖的定义,也不了解持续加剧气候危机的产业。 尤瓦尔回应称,历史将如何评判本次峰会,完全取决于当下决策者的选择。他呼吁公众不要快速从“气候否认”滑向“气候悲观”,认为问题已无解。他指出,阻止灾难性气候变化的成本仅相当于每年全球GDP的2%,约1.7万亿美元:当前各国每年对化石燃料行业的补贴高达5000亿美元,军费开支超过2万亿美元,全球粮食浪费的金额与此相当,企业及富豪的逃税规模占全球GDP的10%。无需新增征税,仅需追缴现有欠税、调整预算优先级,就足以覆盖气候行动的资金需求。他还以完全和平的女权运动为例,指出社会革命无需以暴力为代价,常有人说“要炒蛋就得打碎鸡蛋”,但女权运动作为撼动社会根基的重大社会变革,全程未发动战争、未建立集中营、未暗杀任何领导人,依然快速改变了世界,生态领域的变革同样可以和平实现。
四、气候危机的差异化命运:我们是否注定毁灭
主持人向两位嘉宾抛出公众最关心的问题:我们是否注定要因气候危机毁灭? 尤瓦尔明确给出否定答案:人类是地球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物种,我们制造了气候危机,也完全有能力解决它,而且解决过程不仅能修复生态,还能构建更公正、更幸福、与自然和谐共处而非对立的社会。他强调,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呼吸,本身就是气候系统的一部分,改变世界并非不可能,核心是政治选择。 瓦妮莎则给出了差异化的回答:问题的答案取决于“我们”指代谁。不同社区所处的“船”完全不同:有些社区所在的船本就脆弱不堪,有些已经沉没或起火,而有些社区所在的船足够坚固,能承受风暴,甚至在他者覆灭时独善其身。对正在失去学校、农田、家园,因气候危机死亡、女孩被迫辍学早婚的社区而言,灾难早已发生,根本不需要等到“全世界都被毁灭”的那一刻才能判定“ doomed ”。她指出,很多人问出这个问题时带着特权视角,因为他们尚未亲眼看到气候危机的残酷,仍觉得还有时间行动,但对前线社区而言,毁灭早已在进行中。 主持人总结两位嘉宾的回答差异:尤瓦尔的回答指向全人类的共同命运,而瓦妮莎的回答则点明了气候危机下“共同但差异化”的现实——不同群体的处境与命运天差地别。
五、“损失与损害”的核心诉求与不公
主持人提到,本次峰会关于“谁该为气候行动出资”的争论焦点之一是“损失与损害”(Loss and Damage)机制:即历史排放责任极低的全球南方国家,要求富国为已遭受的气候损失提供赔偿,部分人士称其为“气候赔款”。主持人询问,若峰会最终未就“损失与损害”融资达成共识,将传递出怎样的信号? 瓦妮莎强调,“损失与损害”早已在脆弱社区真实发生:当地居民无法适应失去的家园、文化、身份与土地,即便获得替代的土地或住房,也无法弥补与原居地的情感联结。当前已有大量儿童因气候危机陷入饥饿,物种灭绝速度加快,生态系统持续退化,这些都是“损失与损害”的具体表现。她指出,十年前承诺的1000亿美元气候融资底线至今未兑现,还被推迟至2022年发放,对前线社区而言极不公平,若继续拖延,将导致更多社区陷入极端饥饿、死亡与不可逆的损失。她直言,领导人们一次次拖延承诺、一次次食言,最终承受代价的只会是气候危机的最脆弱承受者。
六、气候运动的未来方向与成功标尺
主持人询问,若COP26按计划于本周六闭幕,气候运动将如何推进? 瓦妮莎表示,运动不会因峰会结束而停止,活动家们会继续罢工、组织、动员,持续要求气候正义:气候危机已让当下的生活变得灾难性,运动的目标不仅是争取未来的生存权,也要争取当下安全、健康、公平的生活。她强调,运动的诉求始终未变,历代活动家的核心目标都是保护人民与地球,只是行动策略随时代调整。 尤瓦尔补充了衡量气候行动成功的核心标尺:成功与否不取决于抽象的1.5摄氏度升温目标,也不取决于最富裕的人群或最发达国家能否幸存,而取决于最脆弱的社区、物种与生态系统的命运。他警告,当前存在一种危险的可能:一贯的既得利益群体将凭借技术打造的“新诺亚方舟”逃离气候灾难,而绝大多数民众、物种与栖息地将被灾难吞噬,气候行动的终极目标是避免这种分裂性的结局。 主持人最后总结,本次对话为在场观众提供了反思气候正义的独特视角,现场环绕的树木虽无法发声,却是气候行动最核心的关怀对象之一。她向两位嘉宾及现场、线上观众致谢,本次对话圆满结束。